高父听到他的呼唤,沉沉呼吸一声,接着慢慢睁开了眼,他看着高澄,嗓子里吐出一声沙哑的,“希,明。”
这是他的字,是那天他来到月升观时候面前这个人为他取的。
而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像这个人不喜欢他以前的人生。
这个人不喜欢,便用名字和财富将他与以前的高澄割席,那他呢?他不喜欢怎么办?
高澄静静地看着高明浑浊的双眼。
监护室中的隔音很好,其实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但高澄听得见,那似乎是一场永远连绵潮湿的小雨。
有些人天生不为物质所动,只有情感才被允许宣判他的一生。
......
望月楼外,初婳走到廊下的栏杆前,细雨将花坛中变得一片泥泞,她表情有些阴郁,道:“饭菜都准备好了吗?”
站在门口的陈叔冲她略微颔首,“都准备好了,大小姐,”见初婳表示知道了以后,他又迟疑道,“大小姐,公司那边传来消息……”
可惜他话没有说完,背对着他的初婳就打断了他,“我现在没有心情听这个,不是有高峰在吗?他为父亲工作那么多年,出不了大乱子,至于高澄……”
后面的话初婳没有说,但是陈叔心中了然。
既如此他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躬了躬身后便退出了院子,留初婳一人在这里平静。
陈叔走后,走廊里瞬间就剩下初婳自己,她闭着眼握住胸前的黄金罗盘,靠在栏杆上静静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初婳身后传来一道开门声,高澄的声音响起,“元贞,父亲让你一起进来。”
初婳闻声,收拢神思,转过身轻声嗯了一声。
可走到门口时,她突然顿住,扶住门框,低头对旁边的高澄轻声道:“那些书你都看过了吗?”
高澄看着初婳被发丝遮掩,影影绰绰下白得惊人的侧脸,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唯物主义,不信那些。
“你说的是父亲之前给我的那些书吗?没有,集团现在每天事情很多,我没有时间看那些东西。”
没有时间看那些东西?那些东西?
有人孜孜不倦梦寐以求,有人却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这世道当真可笑。
......
两人走入监护室,初婳沉默着坐到病床前的椅子上,伸手轻轻握住高父松弛枯瘦的手。
高父今天因为病痛时常昏盹,初婳的动作让刚要不知不觉睡过去的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转头看到是初婳后,他努力露出笑容,但是在他想要用力反握住女儿的手时,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初婳发现了他未完成的动作,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也不禁有些颤抖,“爸,对不起......”
高父疲惫的摇摇头,“我说了,你不要哭,”他的气息难得沉稳下来,他说,“元贞,你们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迁怒于任何人。”
到底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这句遗言般的话。
可初婳和高澄两个人在此时达成了默契,都没有回应这句话。
高父似有所感便无奈地摇摇头,又将视线落到眼前的初婳身上。
“元贞,希明,你们兄妹俩一定要互相扶持,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希明,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妹妹,要记得你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我会的,父亲。”高澄向前两步,将手轻轻放到初婳肩头,“我会照顾好元贞的,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初婳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趴在床上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哽咽道:“我...我也会...我也会照顾好...照顾好......”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导致高澄没听清她后面的话,但还是感觉到了些许慰藉。
“傻孩子。”高父看着女儿温声道,“好孩子,别哭了,去吃点东西吧,你看你现在这么瘦,快去吧,爸爸累了要睡一会儿了。”
初婳擦了擦眼泪,“好,那我下午再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高父点点头,“好,爸爸一定陪你吃晚饭,希明,带你妹妹出去吧。”
“好,”高澄应道,接着伸手要扶起初婳,“我们先出去吧元贞。”
可惜初婳又一次躲过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高明此时又突然出声道:“希明…我对不住你…以后你也要好好生活…就像现在…一样。”
高澄看了看自己空荡的手,沉默着收了回来,他听到高明嘱咐的话,淡淡应了一声,“好。”后便转身跟着初婳走出房间。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