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诸家瓦子里,《其妙记》已渐渐停止传说,至多桑家瓦子一月排上几回。
但这夜,城东瓦子难得唱了一回《其妙记》,待一回说完,坐客中有人哂笑道:“那其妙娘子在京行医,不知救济了多少过路侠客,经年累月的,谁知私下里做了什么?难为风无涯不嫌弃!”
城东百姓白日支摊劳作,夜里常在这瓦子里听戏,是以棚中人臂挨着臂,热闹非常。
一坊间人都认得的老婆婆听了,反驳道:“这话好没道理,分明是人家女郎心善,反是你这么个污秽嘴巴平白脏了大家耳朵!”
一时人群吵嚷起来,先前那人一使眼色,趁无人注意,有人将那老婆婆请出瓦子去。四下又有其他人附和起来,说笑道:“说的是了,她一介医女,在京谋生何谈容易,若非引得侠客相助,岂能轻易立足?这风无涯还是年少识浅,太不知事了……”
先前汴京人都道这桩子书同朝中的某位大人干系颇深,然有心人这样推波助澜,翌日满城流言果然陡然转向,意味大变。
那一个善心救苦的医官传成了四处勾动侠客的浪荡娘子,知恩图报的武林侠客反成了花丛中的至蠢之人。
“说起来,那位大人不是一样?整日在兵将里走动,关起门来不知同多少郎君做过什么,真是……。便不说那新来的几人,还有那几位,纵有亲眷,谁知他们躲起来做了什么?嘴巴里只管喊在议政事罢了!”
这些流言愈传愈烈时,裴岫正在裴府小憩。她彻夜未眠,时刻听传信,却屡次不得,不得不歇下。
到得午后,裴岫入宫到都堂处理今日朝事。宋诉在旁候命,见她神色不虞,还以为是因了传言之事,不由主动宽慰道:“那等流言污秽,若是大人需要下官配合,下官定竭力帮您。”
裴岫自思绪里回神,“流言?”
这回反叫宋诉讶异,“大人不曾听闻吗?是那瓦子里传出来的闲话。说的是《其妙记》的医官……为人有瑕。”
外头的话传得难听,宋诉含糊地说着,裴岫明白过来。
华音的确提过这么件事。
她冷笑一声,“左不过是有人见时机恰好,蠢蠢欲动。”
算着时辰,兰章应已寻得了那位相国寺的客人相助。她瞥向宋诉,“是该做个了结,省得老匹夫总做文章。你勿要忧心……”
“裴大人——”
厅外,一道男声朗朗,好似晴天起雷,穿过广阔庭院传进堂中,打断二人交谈。宋诉迎出门去,见来人眉骨一道斜长旧疤,凌厉地没入须发之中,叫人望来生敬。
这是枢密使刘从昀。他寻常不来此地,若枢密院有事要谏,都是宋诉代为传达。这回竟亲自前来,莫非有军中大事?
宋诉压下心底疑惑,见礼道:“刘相公。”
“宋承旨在呢?”他目光在宋诉面上凝了凝,意味深长地拍拍人肩膀,“你且去,我与裴大人有事要谈。”
宋诉下意识回望厅内,见裴岫朝他颔首,方躬身退下。
“江嵩有句话真是没说错,裴大人寻了个好帮手。”刘从昀大步迈进北厅,撩袍自顾自在裴岫下首坐了,偏头看向她,“大人,此地可算安全?”
裴岫没搭理他前半句话,淡淡道:“自然。只是刘相公还请轻声些讲话,否则我这儿再安全,也怕挡不住你如雷声音。”
“裴大人说笑了。”他抱拳一笑,面上忽的绷紧,“直至现今仍未见娘娘人影,作甚叫高业遣人回京?”
裴岫道:“枢密院出面派兵,若叫旁人知晓,怕是要惶恐不安了。刘相公自然不会不懂其中利害。”
“你的意思是,娘娘那边便不需要我等管了?”刘从昀冷哼,将裴岫扫视一遍,“裴大人……现今风言风语不断,我当真怕你腾不出手来管这样多事。”
“怎会?”裴岫身体微微前倾,满面坦然,“娘娘极为倚重您,此事您岂能不管?只是以枢密院名义派兵终究不妥。今日便流言四起,不正因有人起了疑心么?”
“那你说,我要怎么做?”
“请您坐镇枢密院,不要起更大的乱子。”裴岫道,“还有一事……请国公爷密派亲信搜寻,他身不在朝堂,最是合适。”
刘从昀道:“你要高业去撤兵,反叫国公府派人,不是欲盖弥彰?”
这时,厅外响起脚步声,刘从昀立刻收声,冷眼斜向外看来人是谁。
裴岫看他姿态,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与他一同投目向外。
来人转过前门,露出一片沉香色衣角,原是华音。她步入厅中,向刘从昀行礼,方到裴岫身边耳语一番。裴岫头稍偏,轻轻一点,“你去罢。”
刘从昀问:“找到娘娘了?”
裴岫道:“若是娘娘人在,国公府有异动,自然不会有人胡思乱想。”
刘从昀转头望向裴岫,脸色微变。
“叫相国寺的人好好演一出戏,只要他们信娘娘无碍,便能瞒天过海。”裴岫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落步在刘从昀面前,“刘相公,请吧。此事,耽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