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堂厢房内,一架云母屏风横在正中,将房内隔出两方天地。但苦药气缠绵涩熏,是怎么也拦不住的。
范和敬进门拜道:“大人,据审问出的消息,乌隐楼两处据点已平。已寻到太后娘娘,娘娘只是受惊,其余一切无恙。但楼中人大多提前向北溃逃。生擒地字号刺客二十三人,天字号一人,现已押至刑部狱,听候发落。”
他言至此处,蓦地收声,将声气压得极低:“平患过程中,宋承旨并无异常。”
“寻到娘娘便可,”裴岫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语气很轻,“你退下罢,传宋诉来见。”
宋诉身上还带着肃杀气,大步迈进房中,先缠上鼻腔的便是浓浓药味。他举目寻去,目光却被一架屏风阻住,只依稀得见有朦胧人影斜倚榻上。房中更有热意扑面——分明是暖春时节,旁边竟摆了炭盆。
“大人可还安好?”他问。
华音侍立在侧,闻言不由蹙眉提醒:“宋大人。”
“无碍。”裴岫答了,转而问,“我有一桩事,须得寻你问问清楚。”
宋诉心下早有猜测,抬手便拜,“大人请说。”
裴岫却问:“契丹骑兵凶悍,听闻,你曾以千骑挡敌军万人,却不知是怎样做到的?”
这一问实在出乎宋诉预料,他周身僵了片刻。指节原已攥得青白,此刻倏然一松,双拳虚虚垂在身侧,胸中提着的气缓缓吐出。
“……也属巧合。前一战我军败退,契丹骑兵先行,步兵在后,复又以骑兵压阵。他们试图以锐骑破残兵,携大军冲杀进腹地,却必须经过峪天关。”
他将那日所历事娓娓道来:“那是天险,两崖巍峨,敌军要冲进腹地,势必自崖下经过。我等事先备好巨石与火把,待敌军先行骑兵到得崖下,便先滚巨石惊马,又以箭矢引火,射向敌军。那正是干秋燥地,火烧枯草,惊马奔逃,敌军阵势一乱,便无力再攻。”
“实在巧妙,”裴岫嗓音幽微,“你既有过人武力,又有如此奇招,可称良将之才。”
这评价着实甚高,宋诉不禁耳热,“谢裴大人赞。”
他正说着,屏风后又是一阵极轻的嗽声,华音急急倾了一盏温水递进去。
宋诉不能得见其后情形,只闻华音嗓音焦急,“大人,我再请许院判来诊……”
裴岫应是堵着唇竭力掩饰着,声息很轻,断续道:“已经诊过了,再请有什么用?等见过娘娘再谈。”
“裴大人,便请御医瞧过再忙罢。”宋诉忙道。
里头却不见回应,只有华音的轻语声,是在不断劝告裴岫。
又过片刻,华音转出来,满面严肃向宋诉道:“大人身体不适一事不宜传出。劳烦宋大人在此看顾一二,我遣人去传御医……再亲去请娘娘来。”
她快步而去,留下宋诉立在屏风外,一时不知应当如何。
偏里间始终再无其他声音,他躬身拱手,扬声道一声“冒犯大人”,方垂首绕过屏风迈步靠近,略略抬目。
榻上,裴岫拢了斗篷,偏首靠在引枕上,指尖按上紧蹙眉心。她齿尖陷进下唇,双颊血色尽失,半合双眸宛若沉玉,汗湿发丝沾在鬓边,浑是一副病容。
才瞥得人这样形容,宋诉立即垂眼,唤出一句:“裴大人。”
人只颤颤抬手,手臂虚悬空中,却半晌不见回应。她缓了缓,方慢慢道:“倒盏水来。”
他明白过来,忙不迭转身至几旁斟了半盏温水。待捧到跟前,却见裴岫已阖了眼,靠在榻上,气息微促。
他捏着茶盏,拧眉在原地候着。裴岫略抬了抬手,他忙将茶盏递到人手心。那手却颤个不住,他只得帮忙托住杯底。
就着他手,裴岫慢慢饮下半盏温水,喉间痒意稍止,方偏过头去,将茶盏推回他手心。离得近了,他竟似乎听见裴岫身体微颤的细细声响。
他屈膝蹲伏在榻旁,仰面看她容色倦怠,不由焦急御医为何还没有来。刚想起身再遣人去催,又怕叫裴岫一人在此不得看顾,出了大事。
他只得默默守在一旁,好在过得片刻,裴岫轻吐出一口气,终于稍稍缓和些许。
“是因那夜受了风吗?”宋诉捏住被喝了小半的茶盏,闷声说了一串儿,“我该多挡着些……大人若要问我话,何苦急着现在来问。我方才不该说那么多,早去请御医便好了。”
“现今,话也多了些。”裴岫声音极轻,指腹摁着额角望他,“不过寻常小疾,反叫你吵得头疼了。”
宋诉噤了声,裴岫轻轻笑道:“有些事耽搁不得,有些话没有问。宋诉,你有事瞒我。”
他心口一跳,欲要答话,被人抬手止了,便听裴岫继续道:“若无你相助,武卫敌不过天字号刺客。莫说今日小疾卧榻,性命是否还在尚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