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热浪翻涌。
逼仄的出租屋堆满杂物,姜母一手握着锅铲,声音在油烟机的吵嚷中被击碎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传到姜梨耳中。
“我昨天在楼下遇见对门的小孩,坐她妈后座还拿着单词本背英语单词。”
油烟机的电源键按下,世界短暂恢复安静。
姜母双手在衣兜里掏了掏,害怕手指的油污沾上,又忙忙在抹布上抹了下,这才伸手去掏兜里的单词本。
“喏,就是这个。”
单词本只有巴掌大小,塑封贴还未拆开,“你看着有用没有,要是没用我就去找书店退了,小票我还留着。”
这样的单词本几乎班上人人都有,姜梨没买,自己照着书上的单词摘抄在纸上,订书机装订,学着裁成小小的一本,握在手中正好。
姜母一手拿一本比对,皱眉打量:“这是你自己做的,靠谱吗?你从小就马虎,可别抄错了。”
姜梨咬下一口鸡蛋,含糊不清:“不会。”
姜母将信将疑,迟疑着站在原地。
“那我这个……拿去退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不早说,我还得再跑一趟书店。来回一次浪费多少油钱,前几天油价又上涨了。”
姜母俯身擦桌,絮絮叨叨。
蛋白堵在姜梨喉咙,不上不下。
异物感明显,她甚至能猜出姜母的下一句。
果不其然,姜母抬眸催促,“还不吃快点,现在的孩子就是娇生惯养,在家里不能看书,非得跑去图书馆。”
抹布在姜梨眼皮底下左右摇摆,如同鱼尾摇曳洒落下点点水珠。
楼上哐哐当当又开始挪动椅子,刺耳的摩擦声震耳欲聋,伴随着小孩子疯狂跑动的脚步声。
烦不胜烦。
最后一口蛋黄咽下,姜梨最后一遍检查书包,再三确保身份证和复习资料都在,换鞋出门。
六点半起床洗漱,背诵半小时语文。
七点吃饭。
七点二十出门。
这是姜梨暑假的行程单,她像是一只提前设定执行口令的机器人,严格遵照程序行事,没有一天是意外。
直至上周三。
准确来说,是上周三早上十点零九分,姜梨在图书馆看见了江黎。
少年一身白衣黑裤,清爽的黑发掩在层层书架后,书页翻动声伴随着冷气的输送声传到姜梨耳边,几乎是不假思索,姜梨伸出去的触角陡然收回。
躲回了暗处。
雀跃一点点在心口膨胀。
从那日过后,每次推开阅览室的玻璃门,于姜梨而言都像是在拆盲盒。
可惜今天还是没有拆出糖果。
阅览室座无虚席,日光在玻璃窗上摇曳,姜梨熟门熟路绕过半个阅览室,在角落找到自己的专属位置。
位置偏僻,又是临窗西晒,旁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对姜梨来说却是最好的培养皿。
她喜欢一人独享安静。
没有楼上孩子的尖锐叫声,没有邻居的高歌猛进,姜梨一头扎入学海。
时针指向十二点时,一个乌黑的脑袋终于从海平面探出圆圆的一角。
笔盖发出咔哒的一声响,姜梨规规矩矩收起教辅,下楼往对街的便利店走去。
图书馆离家有十几公里,来回跑一趟不容易。姜梨承担不了昂贵价格的外卖,只能在便利店随便用三明治凑合午餐。
扫码付款,塑料包装纸拆开,裹挟着火腿片和芝士的三明治成了姜梨的盘中餐。
连着啃了三十多天的三明治,姜梨对如何解剖三明治熟记于心。
她一面啃食,一面听着店内舒缓的音乐放松。
连轴转了三个多小时的大脑终于找到避风港,暂作休整。
南方的盛夏如同蒸笼,窗外艳阳高照,蝉鸣不止。
一声惊雷骤然响起,敲碎了夏日的安宁。
大雨滚滚落下,豆大的雨珠冲刷着柏油路上的骄阳。
太阳雨并不少见。
姜梨慢条斯理啃着三明治,安心等雨停。
半小时后,姜梨坐不住了。
骤雨来势汹汹,雨势不减,枝叶胡乱拉扯,东倒西歪。
图书馆有规定,离座超一个小时,视为自动弃座。
此时离姜梨离开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店里疲惫不堪的中年人陆陆续续离场,奔向浇灌着骄阳和急雨的柏油路。
姜梨悄悄侧首,耳边相继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机械女声。
“支付宝到账49.8元。”
“支付宝到账49.8元。”
这是店里售卖雨伞的价格,抵得上姜梨一周的午餐钱。
冷冰冰的机械声落在姜梨耳中,像是化成姜母的埋怨。
“一把伞收五十块钱,怎么不去抢。你这孩子就是粗心,说了多少遍让你出门带伞,你就是记不住。”
姜梨其实是带了伞的,只不过嫌弃笨重,落在图书馆。
光洁地板上映着姜梨犹豫不决的身影。
比起母亲的抱怨,姜梨宁愿冒雨冲回图书馆。
她双手牢牢握住背包带。
五分钟而已,只要淋五分钟的雨,她就不用……
自动玻璃门再次向两边敞开,一人跨进店内。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伞柄的一端,沉沉黑伞下,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面孔。
如枯木逢春,绿意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