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手中的竹筷怔怔停在半空,抬头。
隔着满桌佳肴,江黎视线轻飘飘从转动转盘的男生脸上掠过,漫不经心丢下两字:“等会。”
男生大大咧咧:“班长你要喝汤吗?没事,我站起来就行了。”
姜梨飞快叼回一尾小鱼,垂首敛眸。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在餐桌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的涟漪。
只有姜梨看见了。
江黎并没有再次盛汤。
在自己吃完小鱼后,那只按着转盘的手不知不觉松开。
通透的玻璃转盘再次进入运行轨道,有条不紊开始工作。
身后的立式空调也在往外嘶嘶冒着冷气。餐桌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接连不断。
一切如常。
唯有姜梨的心再度偏轨。
是碰巧,还是……
姜梨心不在焉拿起桌上的可乐,饮了一大口。
思绪在冰凉水汽的冲刷下被撞得支离破碎,随之而来的是大量气体涌入鼻腔。
酸胀瞬间充斥口鼻。
姜梨惊慌失措抬手捂住脸,试图抑制那一股快从鼻腔呼之欲出的气体,眼中呛出水花。
好在那股酸胀很快褪去。
姜梨探头,悄悄环顾左右。
隔壁的女生低头捣鼓手机,无人看见她刚刚面目扭曲的一幕。
姜梨暗自松口气。
甫一抬眸,不偏不倚对上江黎似笑非笑的一双黑眸。
姜梨再也笑不出了。
吃饱喝足,众人陆陆续续拎起书包回宿舍。
阮琴琴挥手朝姜梨跑来:“梨梨,纸巾。”
鼓鼓囊囊的纸巾带在身上很是累赘,且她们两人又是一处吃饭,所以姜梨和阮琴琴约好每人轮流带纸巾。
今天刚好轮到姜梨。
姜梨动作熟稔沿着中间的折痕撕开,和阮琴琴一人一半:“给你。”
背后突如其来落下一声:“我也要。”
那道声音的主人姜梨再熟悉不过。
四肢如同锈迹斑斑的机器,难以转动。
姜梨僵硬着转过身子,脑中不自觉划过刚刚自己呛可乐的一幕,羞赧又一次在心口翻涌,脸红耳赤。
隔着一张餐桌,江黎单肩挎包,目光意有所指落在姜梨手中的纸巾上:“我忘带了。”
姜梨恍恍惚惚伸出手,一整包纸巾都递了出去。
江黎没有接,朝她摊开双手,示意她自己指腹还沾着油污,不方便拿。
姜梨低头撕开纸巾的封口,从中抽出一张崭新的:“给。”
手帕纸足足有四层,厚实平整。
江黎言简意赅:“半张就好。”
他只是指尖沾到一点油污,用不了这么多。
姜梨赧然:“没事,我还有……”
“姜梨。”
猝不及防的一声,打断了姜梨磕磕绊绊的解释,她不明所以扬起眼眸。
四目相对,江黎眼中笑意晃荡,明亮如栖霞秋湖。
江黎明知故问,“我们关系很差吗?”
南城人吃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饭后分纸巾,如果是朋友,那就分一半,陌生人则是给一整张。
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姜梨指尖稍顿。
热意一点点爬上姜梨双颊,她低头,通透的玻璃转盘映出姜梨柔和的侧颜。
日光徐徐落在姜梨脸上,为那张白净的小脸添了几许绯红。
“当然……不差。”
细小的声音从喉咙缓慢渗出,几乎轻不可闻。
食堂的西侧是一整片玻璃窗,日光在姜梨指尖跳动,她脚下是蔓延开来的光影。
纸巾沿着褶皱撕开,这事她做了成百上千遍,早就熟门熟路,信手拈来。
可今日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落在自己手上的视线迟迟没有移开,眼角余光中,姜梨还能看见江黎淌落在地的黑影。
少年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不动。
“哗啦”一声,纸巾撕成两半。
裂痕并没有如姜梨所料从中间断开,而是一半大一半小,断痕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姜梨两眼一黑,窘迫万分,她伸手将大一点的纸巾递过去:“你用这张吧。”
“不用,小的就好。”
江黎身子前倾,手臂越过半张餐桌,从姜梨缩在腰侧的手中夺过余下的纸巾。
那纸巾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坑洼不平,不忍直视。
剩下的半张纸巾依旧握在姜梨掌中,日光穿过,那半片纸巾的影子也飘落在地。
鬼使神差。
姜梨并未如往常那样,将那半张纸巾折叠塞入纸巾袋子,而是藏入衣兜。
怕衣兜太浅,她又往里推了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