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骑兵们一路赶着马,每进一座城门,便高高举起宋军旌旗,大声喊道,“西州捷报!西夏败!大宋胜!西州捷报!西夏败!大宋胜!”
一路喊进了汴京城,喊进了皇宫大内。
闹市里子民欢呼庆贺,朝堂上君臣喜不自胜。
西州城外驻扎着胜战归来的西州军,西州子民皆去拜访,去见他们作战的家人,去见他们英勇无畏的西州军,去感谢他们守住了大宋这个大家。
明嘉给带伤的士兵和西州子民救治包扎完,已是深夜,而军营里还没有魏熤的消息,他与青唐援兵在一处,想必是被青唐君主拖住了,一连数日,明嘉都未合过眼,她回到自己的宿房,倚靠在椅背上,而后双手交搭在椅把上,上半身蜷缩在一团,这个姿势算不得舒服,她闭上眼睛,只是想休息一会,想休息片刻,之后,还是想等到魏熤的消息,烛光隐去,在眼皮下只余下血红色,她渐渐地也听不到屋外巡兵行走的声音了,她太累了,她就这样想眯一会,门还虚掩着,不知不觉,她在微风吹晃着的烛火里睡了过去。
正值亥时末,魏熤回到西州,在城内一见到小芽便问道,“你家姑娘在何处?”
“姑娘在房中。”
魏熤轻敲了门,屋内没有回应,他推开虚掩的门,看到明嘉就趴在交椅上,闪烁的烛光落影在她疲倦的脸上,流光溢彩,他注意到她单薄的身子,如雨后青色的竹叶落在那里,消瘦,清丽,她这些日子定是又受了许多苦。
魏熤走到明嘉的面前,蹲下来,拂去遮住她眼睛的碎发,看着她生得姣好的面容。
他看着她酣睡的姿势,想着她也定是不舒服的,他俯身抱起明嘉,一手搂着她的背,一手托起她的腿腘,往床榻走去。
寂夜里,士兵们皆已入眠,只有巡兵在站哨处换岗,月光流在泥路上,流在凹陷的马蹄印里,一前一后,那是他和六驳两人以最短的时间跑着马回来的见证。
门外风吹露草,发着沙沙如溪流的声音,那是洗涤人魂、平复战怨的声音,那也是生机盎然、归期将至的声音。
她窝在他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小小一团,他们真像新婚的小夫妻。魏熤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为她脱去沾着泥土的鞋子,盖上被子又掖了掖,正准备离开之时,他看到明嘉动了动脑袋,又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着好久不见的心上人醒了过来,魏熤抬手抚着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吵醒你了?”
明嘉慢慢看清魏熤的样子,他身着玄色盔甲,盔甲旧态,他来得急也没有换下,而他沧桑的脸上也是倦意,不是平日里明嘉见到的清清爽爽少年模样,可现在却是极好的,他烽火连天里枕戈寝甲,常备不懈,刀光血影里化险为夷,死战不退,他是值得受人仰望的将军。如今明嘉看到他平平安安归来,心生喜悦,将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直直地看向魏熤,魏熤知道她是要抱一下,俯下身去,明嘉双手得以揽到他的脖子,由他托着背借力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那我们是——”
“我们赢了,大获全胜,我们把西夏人都赶跑了。”
“那我们——”
“没有战争了。”
“真的!”
“真的,此次将他们大伤了重兵元气,西夏三十万大军溃败,日后也难以起势了。”
“太好了。魏熤,我们赢了,我们打败了西夏,太好了。”捷报前几日便到了西州,眼下,明嘉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大宋胜战的消息,这是一个让人想来便觉着痛快的消息,这也是一个他们可以回家的消息,回到那个安定的、无忧无虑的、人人心向往之的安乡。
明嘉紧紧抱着魏熤,魏熤回抱着她,他听着她的笑声,他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黄沙里,数年已过,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带她和他们回家了。
回程之路上千里,归心如箭数万发。
折家将领同周将军带领着军队徐徐前行,魏熤、明嘉、张楚林、小芽、六驳五人骑着马落在队伍的后面。
只见夕阳红遍漠北,尘沙里金光闪闪,五人立在马下,看着峭壁之上,黄河之水滚滚而来,浪涌千尺。
张楚林不禁感慨道,“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明嘉接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张楚林接着说,“不曾想,此行,我也是其中一人,生死何所畏,护得山河安。”
“不,是我们。”还有,没能回来的他们。
头顶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在昙紫色霞光之下,徘徊飞舞,久而不离,似是千千万万魂灵归来,身披鲜血霞衣,发出呼唤般的幽幽鸣叫之声,阵阵空灵。
“对,是我们。”张楚林转头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魏熤。
“我们,回家。”魏熤说着这最后两个字便转身离去,日落在身后,大雁之声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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