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江沿岸百姓众多,加之田地屋舍,远非一个淮南内城可比。一旦有所差错,代价之大,无法坐视。
小皇帝此举意在何处,已相当明显。
知道对方已经听出事态的严重,云水墨不慌不忙啜了口茶,牵出一个沉稳可靠的微笑:“王爷放心,只要有云某在,淮南郡现有存药,便已足够。”
刘鸿隐揉了揉眉角,不置可否:“云公子要的是什么?”
“在下此来淮南郡的目的,想必王爷已经清楚。云某知道澹云根极难寻觅,即便亲至白际山脉,也不一定有所收获。但心中所念,总要一试。若要替王爷解决瘟疫一事,便连这一试的机会也无暇顾及。因而……水墨所求,便是王爷收藏的那一支——澹云根。”
一直默默站在主位之后的零七心中一动。讨要澹云根的理由很多,他却坦诚地明言知道珍药难寻,愿以自己之能交换。以往只知云水墨恃才张狂,能将瘟疫地点压至此时才说,也算心机不浅。但意外的可靠与坦诚,却无法让人生厌。
半晌未得到答复,云水墨苦笑了一声:“在下也知澹云根极为贵重难得,王爷若是不舍,不敢勉强。但……”
这是要威胁了?刘鸿隐一手攀上茶盏,细细摩挲,眸子里暗暗染上了危险。
却听对方话音一转,语气极为诚恳,“但云某相信王爷英明果决,当无错断。”
刘鸿隐也清楚,这是眼下对双方最有利的做法。
客位上款款落座之人条理清晰,将利害关系一一呈在自己面前,给出承诺,而后道出加码的条件。
明明是被他摆了一道,心中倒并无多少厌恶。
“本王相信云公子一诺千金,瘟疫一事有劳费心。零七,”隐王向一旁默立多时的黑衣人递了个眼色,“去将澹云根拿来。”
“是。”没有多余的语言,零七对着隐王的背影行了一礼,迅速离去。
云水墨扬眉看了看默默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黑衣人。虽然面相和打扮与昨夜相去甚远,却不难看出,他便是那个在黑夜里反应迅捷无比的护卫。只是低头站在某个人身后时,半点凌厉之气也不见。
能让淮南王随时带在身边的,会是个怎样的人……
不动声色地支走了自己的暗卫,刘鸿隐才挪了挪目光,笑道:“本王还有一事想请教云公子。听闻玄门之中,有种清除记忆的方法?”
***
零七默默出了偏厅,问了药堂来人的所在,忽而恍悟。
主人哪里是被云公子摆了一道。午间看了信报便以鸽传信,让千山送来澹云根,分明是早就知道事态严重,备好了能让云水墨入眼的东西。
即便早已熟悉了隐王的满心算计,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底一叹。
转过几个回廊,黑衣人裹着一身风雨推门。
屋中似是有人已经等了许久。千山里规矩严苛,那人见他进来,头也未敢抬,便单膝跪下去,双手将药匣举起:“属下十九,奉命送药前来。”
话音未落,门边之人步子几不可见地一顿。
数年前刑堂一会,那个失声痛哭的小男孩,编号便是十九。
药堂……既然去了药堂,自然已经脱离了修罗殿。
终于还是……零七闭了闭眼,修罗殿的八年潮水般涌来。
自己无法做到的事,终是有人做到了。
十九等了片刻,未得允许不敢稍动,只得重复了一遍:“属下十九,奉命送药前来。”
零七“嗯”了一声,在十九手上一抬,示意他起来。
“大哥哥!”少年瞪大了眼睛,脸上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然而片刻的惊喜后,紧随而至的竟是一阵惊惶。
“我的编号是零七。”淡淡的语气,并无太多感情。
十九咬了咬嘴唇,仍是不习惯直呼对方编号。他一身刑伤还未好利索,不知零七受到了怎样严厉的惩罚,心中着急:“王爷是否为难你了?我……对不起,我太心急,瞒不住。”
“怎么了?”清淡而不冷漠的声音,一如当年那个在囚室里为他指明道路的高阶受训者。
“你我设计离开修罗殿的事……王爷已经知道了,他还没有动手?”叛逃修罗殿之罪,对他来说便是连续三日生不如死的刑罚;而对已经出千山的暗卫来说,一条命是非交不可的。
挺直的身躯徒然一抖。主人知道了……
门外风雨如晦,零七缓缓闭上眼睛,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