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渡,是宣州青弋江上游靠近源头的主要渡口之一。因靠近宣纸产地,是其运输的首站。渡口停着几艘货运大船,艄公挑夫吆喝着踩在被水打湿的木质搭桥和挑台上,穿梭忙碌。除了货船,还有几艘小些的用于载客,正等着人满开船。
古道上一声马嘶,波上棹去,不舍的人还在长亭话别。
司婵一年多没见她的“卫哥哥”,甫一见面又要分离,自然十分不舍,东拉西扯地找话说。三人话别了快一个时辰,渡船也走了几轮,实在没什么可说了。
许是意识到不好再拖时间,她心里着急,眼眶便有些红。低头想了想,从怀中摸出样事物,抿了抿嘴道:“小婵就要走了……这枚火器是昨夜赶制的,留着做个防身之用也好。一端有活扣,内有二十七根豪针,可当暗器使用。拨扣射出,遇阻则爆,威力约在两尺之内。”
她指尖拖着一根苇杆粗细的小管。一双本该如玉的手上,倒有不少被火星溅出的伤疤,衬着白皙的皮肤极是刺目。三人目光同时聚在那双手上。司婵猛地缩手向后一藏,想了想,又拿了出来,露出个笑容:“手艺人嘛,小伤小疤习惯了。”
“……好,多谢。往后也要小心。”零七接过来看了看,顺手呈给了身边的人。他不会安慰小姑娘,只能在“多谢”二字上咬重了些。
他自从救了小婵以来,总归是做的多,说的少。即便是以前,也大多是静静听着小姑娘谈天说地,偶尔点头。此时一句诚心的“往后小心”,竟让司婵咬着嘴唇又红了眼睛。她很快甩了甩头,笑道:“也不算什么。以前家里有位姨娘,年轻时不慎被火药误伤,灼坏了小半边脸,那疤痕才叫可怕。”
她找到了新话题,一阵高兴,便顺口说了下去:“初时她很是苦恼,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愿见人。本来嘛,姨娘生得好看,哪里能真不在乎容貌的。过了两年,有人不慎误踩了我家的火器阵。那位姨娘恰好路过,便顺手搭救。不想那人竟是位高人,为谢救命之恩,便制了一张人/皮/面/具送给她。姨娘戴上后像是重生了一般,一点也看不出是假,还像以前一般漂亮……”她说到这里,似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偷偷看了两人一眼,声音渐渐小下去。
眼前两位都是男人,想必对“像以前一般漂亮”并不感兴趣,也不会有许多耐心听她乱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两人心中一动,同时挑起眉。刘鸿隐恰到好处地点点头,对司婵微微一笑:“哦?如此神奇?本王还是头一次听到。”
他笑起来温润清煦,有十分真诚,很是安抚鼓舞。小婵“腾”地红了耳尖。有人递了话茬,她自然求之不得:“我、我听说,那面具不仅能简单覆在面上,还可以用什么法子直接缝合在脸上。因材质做工精巧非凡,久而久之还能与肌肉骨骼融合,足以以假乱真。”
零七抬眼,迅速与王爷交换了个眼神,从怀间摸出一小块面具,递给司婵:“可眼熟?”
司婵接过面具,细细摩挲。她自觉这位“卫哥哥”将她介绍给淮南王之后,便愈发沉默阴郁。话说更得少了,笑是再也没笑过,站在王爷身边便如一道影子,眼中只看得下一个人。她越想越觉得有些委屈,却又无端觉得,比起前些年,这次见面,她的“卫哥哥”似乎特别精神,也特别……高兴了。
零七见她发愣,不明所以地喊了声:“小婵?”
四遭一时安静,小姑娘惊觉不对,回过神来,摩挲了半天面具,有些不安地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见零七肃起神色,眉间也似有了一抹轻皱。她不知怎的便紧张起来,“我……我也不知道……”
数月培养的默契起了作用,刘七二人竟同时开口问道:“可还记得那位高人名姓?”
司婵又慌又悔。她本是想与“卫哥哥”多呆一刻,为了拖延时间东拉西扯才说起了姨娘的面具,却不料第一次被在意的人如此追问,自己偏又什么都说不出,不由急得几乎手足无措:“我、我不记得……时间太久了……那时年纪也小……”
“穿着、口音、特征,能否想起一点?”刘鸿隐缓下神色安抚道,“不急,实在想不出也没有关系。”
“我……”司婵手上揪着一小块衣角,脑子里乱成一团,偷偷抬眼去看“卫哥哥”。那张脸并无多余表情,她却不知怎么,看出了些许失望遗憾。突然之间,她猛地想起,“卫哥哥”脸上也有一条伤疤,蜿蜒爬满了大半个右颊。
每次见他时,对方不是黑布遮面,便是半脸铁制面具,也有易了容的。她为何没想到,或许是眼前的人也不想再被他人指点议论,避之不及呢?
低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道:“这片面具是否和姨娘脸上的一样,时日长久,小婵实在无法分辨。高人的来历,家里也未曾和我细说。但我那时觉得他和我们说话口音不一样,十分有趣,就缠着姨娘问。姨娘说,高人是从北方京城附近的仙山上来的。”
太白,翠华,终南……京城地处秦岭以北,秦岭中麓至北麓有不少被外世奉为仙山的高峰。
知道无法再问出其他消息,刘鸿隐点了点头,目光向石桌上半壶凉茶一扫。
零七会意般上前一步,低声劝道:“近日降雨多,水位升高,下游四十里处湍流险滩增多。船家建议尽早出发,天黑前赶过那处,以免夜间行船出险。”
刘鸿隐自然地点头:“走吧。”
心知终须一别,司婵只觉得鼻间一酸,张了张嘴,小心控制着语气道:“小婵不敢耽误王爷出行,这便送王爷上船。”
鸟雀不识人,绕匝逐扁舟。岸边树下,小姑娘最后挥了挥手。艄公一声号子,船便顺水而下。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船入青弋江后,江面宽阔,百许里中,夹岸景色皆不相同。望峰息心,窥谷忘反;时见村落,杳杳人烟。
夜色渐临,船上点起红灯。映着水摇晃缱绻,看得人暖意渐生。
淮南王站在船头,不言不语看着茫茫无边的黑夜。
青弋江汛期水面平静,得益于江上那座水利工事青堤。而新安江水患肆虐,今年过去了,还有明年。总不能年年眼睁睁等到灾害结束,再去拨款。
身后船帘一掀,有人轻声走了出来,默默站到他身后,静静陪上一会儿。
半晌,站在船头的人才道:“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