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关,叹息似的尾音与记忆重合,一瞬间,他甚至看见了亮光的源头,那个高大稳重的身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恍然一震,刚刚费劲全力仰起的头又垂下去,嘴角缓缓地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怎么可能。
不过是来送自己上路的。
当初在修罗殿费劲心思逃过一死,早知今日,不如那时便死在训练中,至少不会拖累了……他人。
“又哭了?”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响起时,他才发现,来人已经走到了囚室门口。
十九一惊,才发现脸上一片冰凉,慌忙吸了口气,想伸手去抹。镣铐上的倒刺猛地扎进手腕,一道尖锐的刺痛立时提醒了他现下的处境。可越想控制,眼泪反而越淌越多。到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挣扎,默默垂下头。
零七也不说话,静静等他冷静下来,方才问道:“万里的解药复品怎么用?”
虽不能完全明白对方问话的目的,但多年的训练还是让他立刻答道:“解药复品是三十七种药物按气温和所中万里时间配置的,并无定论。”
零七沉吟片刻:“我派人送你回药堂。”
十九不敢置信地向他望去。进了刑堂死牢,还能再走出去?他深吸了口气,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轻声试探,“我能不能……”
“不能见。”零七目光凛凛一扫,截断了他的话头。
试探的语气忽然一滞,死牢里静默一刻。而后,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凄凄地打着颤:“属下不求见到首领,也不求生机。物尽其用后,甘愿以死谢罪……但求日后审讯时,能给首领一个自陈的机会。”
零七猛然沉声,语气严厉至极:“你在和千山谈条件?”
十九倔强地低着头,咬牙不语。
“他的记录我看过了,这是第五粒。”凌厉的话锋一转,“谈条件的后果是什么,你可知道?”
低着头的人浑身一震,抬眼哀哀地向零七看去。这是在提醒他,若他敢有任何反抗,第六粒足以造成内伤的千机,立刻便会被送去给某人服下。
暗卫首领确实有权限查看所有的暗卫记录。只要是修罗殿里出来的,无论最后坐上了怎样的位子,记录永远会留在修罗殿里。不仅仅是千机数量,记录上还记有暗卫最不擅长,最难以忍受的刑罚,随意挑上一两种,也足够叫人生死不能了。
好一会儿,零七才又缓缓开口,语气却敛了适才的强硬,带着点叹息:“我曾经把活着的希望给了你,你要糟蹋,我也不可惜。但首领的命不在我手里,而在你手里。”
十九呆住了。眼前光影昏乱,几度变幻,牢顶滴下一滴水珠,正落在他伤痕累累的后颈。
他仿佛听见了那声恨其不争的“愚蠢”。
他确实是个半成品,熬过修罗殿的人……怎会愚蠢至此!
零七也不再说话,洞察的目光投在他半垂着脸的阴影上。
对方话说得不留情面,可十九知道,自己这样的处境下,还能出这刑堂去制药,零七必是已经在王爷面前担保过了。他已经害过一人,真要再害第二个么?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我知道了。属下是千山的人,唯王爷之命是从。”
零七点点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还需要什么?”
“如有可能,最好让我亲见……”十九忽地顿住了,想也知道不可能允许他亲见中万里之人,沉吟片刻,又道,“不见也可,自他后颈、腹间、腋下三处贴身衣服各取两指长度给我。不可过长,以免将气味带入千山。”
“好。”简单一声应答,零七轻抬右手。手势刚成,身后便无声地走出两个黑衣人。“放下来,送他去药堂。”
目送三人无声无息地出了刑堂,零七才默默离开。走出千山大门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从什么时候起,他竟对这个曾经从心底胆寒的人间地狱,有了归属感……
一路赶至王府,他脚下方向一转,直向地牢而去。
秦飞扬在囚室一角沉静地盘腿正坐,手脚均锁着臂粗的铁链,正心无旁骛闭目养神。他武将出身,据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这污秽肮脏的环境里,竟也有一身邪魔勿近的正气。
零七站在牢门外默看了一刻,挥手示意打开牢门,躬身钻了进去。
听见有人走近,秦飞扬才睁开眼。昏暗的火光中,他眸中恍惚闪过一丝难以看清的情绪。半晌,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将那复杂的目光尽收眼底,零七心中默默计较起来。秦飞扬来时被蒙住了双眼,被囚禁后又未见过几人。此时张口便问何处,身上十有八九带着万里。
回敬了个毫无温度的眼神,他冷冷道:“地牢。”
这答案十分正确,却偏偏没有任何作用。秦飞扬一时语结,半晌,嘴角才缓缓挂上一丝嘲讽:“淮南王派你来……提审还是逼供?”
零七静静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他面无表情地拔出靴中匕首,沉默着在指间利落转动。
“他真值得将军亲自前来?”
秦飞扬挑了挑眉:“值不值得,要看能不能见到该见的人,拿到该拿的东西。”
如水的利刃一转,削去几根不守规矩的发丝:“什么东西?”
“自然是属于我秦家的东西。”
属于秦家的东西?零七拂拭匕首的手指一顿,低头看他:“见到了没有?”
秦飞扬也没有再回答,抬头直直望向对方淡扫而过的眼睛。
征战四方的将军眼神深不见底,面无表情的暗卫目光平静淡定。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无法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点自己想要的消息。
良久,秦飞扬目光一松,哼了一声:“人是见到了,东西……阁下何必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