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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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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翼脑中一阵胀痛,气血翻涌,光影乱闪间,依稀又是噩梦中刑台下雪地里躺着的那块沾着血的挂坠,勉强开口:“是我的贴身之物,怎会在大哥手上?”

听到“贴身之物”四字时,秦飞扬目光明显一紧,忍住发作,道:“你晕倒时,从身上掉下来的。”

秦翼心里猛地抽动了几下,伸手就要去取。对方向后一退,道:“你先回答我,这是什么?”

秦翼动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天,默然收回手。

秦飞扬见他一再缄默,脸色越来越差:“不想说,是么?那我换一个问题——为何淮南王身上,也有一块?”

可这个问题,秦翼依旧无法回答。烛火阴影像一大片雾气,掩住了他曾经清亮赤诚的双眼。静默在屋中渐渐铺开。须臾,秦飞扬摇摇头,长叹一声,又疲惫又失望:“我忘了……即便恢复了前十几年的记忆,可这十年的一切,你也一样永永远远忘不掉了。是不是?”

一声叹罢,他声音渐冷:“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主动将他截下?”

为何?

秦翼垂下眼眸:“秦翼自幼得大哥教导,忠君之事,位卑不忘。”

秦家世代丹心碧血,忠呈日月,为三朝顾命之臣,临大节而不可夺。天子命危,或在旦夕。他没有选择,只能主动请缨拦截。

可……可他身上不仅流着秦家的血,心里也带着另一个人的烙印。抹不去,忘不掉,放不下。

秦飞扬点头道:“好,我再问你一次。若是皇上要你交代淮南王谋反的罪证和计划,你说不说?若下旨要你协助迎战刘鸿隐的势力,你战不战?”

秦翼抿着唇,目光中藏着最深的挣扎和无力。

淮南王追求皇权霸业,无可辩驳。可在此之上,仍有怜悯苍生之心。然而,当他还是“零七”的时候,日日夜夜跟随那个人身侧的时候,都无法看清这一点。现在说出来,又怎么可能让大哥相信?

最终,他也只能缓缓地,坚决地,摇摇头。

秦飞扬怔住,刺骨的寒意从脚下爬蔓般袭至心底。他看懂了秦翼的眼神中那一抹决绝。

你敢!

不可抑制的愤怒喷薄而出:“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么?!”秦飞扬气得发抖,恨不得狠狠打他一个耳光,将他打醒过来。且不说淮南王心怀不轨妄图谋反,本就罪该万死。只想起秦翼这一身深深浅浅的疤痕,药石罔顾的内伤,残忍受训的过往……他就恨不能将刘鸿隐碎尸万段。

小弟怎能如此糊涂!

面对大哥的责问,秦翼心里痛作一团,脸上血色全无。他站在原地,抬起头来,声音极沉:“视同叛党,按律同刑,当处……凌迟。”

即便心里都清楚,可这话真随着沉重喑哑的声音出了口,却是刺得两人同时一抖。

秦飞扬勃然暴怒,一掌狠狠劈在木桌上,吼道:“你疯了!你也知道是谋反,也知道是同刑!你怎么敢……怎么敢!”

他铁青着脸,在不大的房间里焦灼地来回走动。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小弟能再出现在他眼前,不论是否违抗父命,不论有多少人阻拦,他也一定要把他带回家,昭告天下,秦家有一个多么优秀的孩子,他秦飞扬有一个多么令人骄傲的弟弟。

怒吼的尾音在空气里颤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无力地吐出胸中万般沉痛:“大哥怎么保得住你啊……”

十年前,他送小弟到淮南郡边界,说的便是这句话。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如今他官至上将,羽翼日丰,手中握着千军万马,无往不胜,可面对最想保护的人,却仍旧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秦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看着大哥痛心不已的模样,心中煎熬至极。可话说出来,语气却绝难动摇,“不用保我。只要大哥和秦大人不至受牵连,剩下的,不必管了。”

他名字未入族谱,身份无人知晓,不至累及秦家。之后,是锒铛入狱,是同罪凌迟,皆由他一人承担。

“说什么混账话?”秦飞扬一把将手中的玉坠拍在桌上,痛道,“即便皇上那边周旋得过去,刘鸿隐会放过你吗?你顾念旧日,可淮南王会放过你吗!”

“你知道当年,我们找到你的‘遗体’时……是什么样吗?”秦飞扬忍了又忍,才将脑中那个四肢皆无,劓鼻剜目的人彘压了下去。淮南王对敌手有多残忍无情,小弟比自己清楚得多。一旦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他会使出怎样让人不寒而栗的手段?现在不将他扳倒,灭了这团火,将来总有一日会将小弟活活烧为灰烬!

他长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情绪,声音缓慢又极度失望:“天一亮,父亲就会启程来接你。你要让他……看着你镣铐加身,背上叛党的罪名么?”

秦翼喉咙干得发灼,脸色苍白,困兽般站在原地。这最后一句实在是太沉太痛了,如同尖刀剜在他心上,将他扎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人生的前十五年,他都在做着同一个求不得的梦。曾经那么想得到父兄的承认,那么想堂堂正正冠以秦姓,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同大哥一起开疆拓土,或濯缨庙堂,共同匡辅圣明,延绵国祚万世不竭,再不用做那阴暗角落里的一只孤魂野鬼!

十五载旧梦,八年忍辱,凌云壮志从此付之一炬,父兄期许尽负。说不痛心,是不可能的。

可闭上眼,又能看见噩梦中围观百姓群情激愤的叫骂,想起再难挽回的死别和心如刀绞的哀恸。

他只有一颗心,一副肉身,却住着两个人。若是最后淮南王胜了,他作为旧朝“余孽”,自然活不了;可若是淮南王败了,他亦要履行诺言,为刘鸿隐开道黄泉,做他的引路灯,做他的铺路石。

于他自己而言,不论胜负,皆是煎熬,皆是死局。

秦飞扬又等了他良久,心中怒火先起,渐渐又凉下去,如这冬夜的霜雪,冻得人哆嗦。他知道小弟心意已决,再不会回头了。

“你……当真是执迷不悟!”他几步跨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朗声道,“来人。”

秦家军训练有素,即便此时已是夜阑,命令一下亦极快整装而来。

“不必等明日了,立刻启程,押解淮南王入京。”秦飞扬令毕,低头看了看手中玉坠,抬手向最近的下属一抛,“拿去扔了。”

秦翼心中一凛,面上血色急褪,目光中的惊惶平地而起。

秦飞扬岂能看不出他对这玉坠的看重,顿时又愠起:“拿去砸碎了,扔得越远越好。”

那下属一愣,随即领命欲退。

“兄长!”秦翼猛地抢上前几步,泣血般地喊道,“兄长不要——”

秦飞扬背影一颤,哽着声道:“屋里的人……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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