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非绝为他解释道:“秦小公子曾说过,无论如何,皇上身上不可有伤口。臣虽还未查实,但既然与伤口有关,最应防的便是毒、蛊、嗜血生物三种。皇上明日需着全套铠甲,一来显示皇上与将士们同袍同心,二来也可防范……”
他话没说完,忽地一顿,又忍不住断断续续咳了几声。
玄门之人怎会因一点寒意就虚弱至此。杨炎知道,他身上有伤。
月前禁宫险些遭刺,指挥使却擅离职守。行刺的细节不是一点都查不到,可奏报中但凡有云水墨的名字,赢非绝都全力一一压下。
天大的好把柄,怎会仅仅“弹劾”这般简单,又岂是区区削职待审便能解决?即便自己有心相护,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当庭一跪,杖百二十,一次性打完。玄门传人又非不死之身,受完杖站都站不起来。堪堪休息了五日,便又秘密南下。云门山布阵耗时近月,寒冬已至,他身上的伤怕是还没好利索。强撑着等待京城的支援,等来的却是一纸圣谕。要他以命换命,去救淮南王手中的镇国将军。
若非恰有那一张面具,他是否真要以命换命,谁也不知道。
秦翼的记忆一恢复,他又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力压群臣,处理了禁军中的内线。代价,便是他自愿下了诏狱,直到内线的背景一个个被坐实。
皇帝手再长,也不能伸到每一个角落。赢非绝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诏狱里自然吃了不少苦。
杨炎看着他明显清瘦的脸庞,心中陡然烦躁起来。
赢非绝却不知道皇帝正定定看着自己。他低着头,手指在纸上划过几行字,继续道:“我与皇上身量相似,明日也会穿着同样的铠甲……”
“非绝。”杨炎忽然出声打断他,咬牙道,“朕来……是想告诉你,朕打算明日就拟旨,准你去职离京。以后不必、也不准再插手朝廷之事了。”
江山谁主、国运盛衰,甚至君王生死,与眼前的人再无关系。
赢非绝什么也没说,温和又沉静地看着皇帝。皇上夤夜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听自己细说明日安排。内忧外患到了这个地步,这个九五之尊终于没有把握一定能护他周全了。皇上此时能做的,便是将他推出这个漩涡,越远越好。
杨炎被看得发毛。那一双眼睛清泠通透,不可能看不穿他心中所想。诸多不舍越来越盛,他一闭目,低声道:“非绝,你走吧,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我若走了,皇上可有立刻能顶替的人选?”赢非绝淡淡一笑,“我不能走。”
杨炎睁开眼去看他——晏然自若,端方温润,偏又有十二分可靠,令人心安。他温言道:“我既承君一诺,要护你周全,便没有未完成就离开的道理。”
可禁军只能守住皇帝的安全,却守不住皇帝的江山。
赢非绝向他转过身去,“皇上是担心秦将军一走,剩下的军力无法与淮南王抗衡?”
“当然担心。”杨炎勉强笑笑,声音又沉下去:“也不是现在才担心。十年前朕就知道,混乱的朝堂无法正面与三位异姓王硬碰。因此才与飞扬商量,送一位线人去淮南郡。”
若能救回线人,问出刘鸿隐的兵力分布和计划安排,便能反转局势。可秦翼如今下落不明。若是淮南王即刻起兵,怕是谁都拦不住。
见赢非绝眉间微蹙,皇帝在他肩上轻轻一按,“我们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你可还记得,淮南郡南今夏遭了水患。刘鸿隐及时亲至施药,还拨了赈灾款,赢了不少民心。”
赢非绝点头。
“刚收到的信报,说是赈灾款出了问题,并未顺利下发到灾民手中。死了不少人。当初那点民心,已成了民怨。淮南王此时必也收到了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现下,便要看刘鸿隐是先顾民情,还是先要起兵了。
“也只能赌。”帝王摇头苦笑一声,“非绝,若是朕赌输了……”
清瘦的手带着温度,在桌下不自觉地握紧机关扇。赢非绝面上清淡依然,“玄门保得住皇上。”
“我信你。”杨炎一瞬不瞬地看着赢非绝,看进他的眼里去,像是要把这个人刻在心里。再开口时,声音已是清醒坚持,“可朕是天子,是一国之君。守不住江山,朕不能偷生。”
* * *
成昭十一年冬。镇国将军秦飞扬擎旗挂帅,统领兵马三十余万。另有两位正三品辅国将军为副统帅,各领一支从旁协助。大军开赴西境,誓与匪国殊死一战。
淮南王将手中信报点燃。他自己的大军枕戈寝甲以防朝廷反扑,等来的却是秦飞扬领兵出征的消息。秦翼的“知无不言”到底是多少信息,小皇帝又暗中做了多少准备,竟敢在此时将秦飞扬和三十余万人马派往边境。
后方也出了问题,夏末就拨出的赈灾款和救灾粮竟未下发至户。灾区成千上万户今秋颗粒无收,食不果腹。今冬又极寒,灾民缺衣少食,死了不少人。郡南本应是全郡粮仓,军需粮草也多从郡南运出。存粮再多,没了来源,断供只是早晚的事。
沉吟良久,他对候立一旁的千山首领道:“明日启程回去。”
严离应了一声“是”,刚要退出房间,却又被喊住了。随即,一盒糕点递到他手中。
糕点是新买的,还未拆封。他微微一怔:“主人?”
“随你处理,这阵子你也辛苦。去准备吧。”言罢,刘鸿隐揉揉眉心,摆手示意他退下。
像所有的暗卫一样,严离只道了声“是”,没有多余语言,拎着糕点退出了房间。他知道,屋里的人曾经一看见样式精美的糕点便会买下来。怕是习惯成了自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没有必要了。
轻声关上屋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芒。严离暗自摇摇头,抬手打了个手势。七名黑衣暗卫从不知名的角落闪身出现,沉默地单膝跪下去。
“通知下去,准备护送主人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