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着胳膊，慢慢走回角落。阳光还是那么暖，工作室里还是飘着熟悉的纸浆味，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爷爷没有给她画新的蝴蝶结。他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还有一股……镇上王记糕点铺最贵的桂花糖糕的甜腻气味。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回了里屋。

第二天，阿婆亲自登门道谢，说小孙子吃了药引后，病立刻就好了，还送来了不少谢礼。爷爷笑着收下，和客人谈笑风生。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躲在门后、胳膊上还带着一道难看缺口的她。

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有时是为了换取一些珍贵的材料，有时是为了抵掉一些人情，有时甚至只是为了换一壶好酒。她的身上，渐渐留下了许多这样或深或浅的缺口。爷爷总是有正当的理由，语气也总是那么温和，但给她换上新裙子、画上新花纹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她依然是那个最听话、最懂事的灵灵。

只是她渐渐明白，那些温和的话语和偶尔的奖励，就像给一件即将被送出去的货物系上的漂亮绸带。她的听话和灵性，不过是秤盘上的筹码，是可以被一次次切割、用于交换的材料。

当筹码足够多，或者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交换时，被完全舍弃，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回忆结束）

对林独舟的恨意，悄然变质，混入了被遗弃的委屈与绝望。

然而，现实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裹挟着罡风的刀刃，已迫近她那残破不堪的头颅。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灵灵闭上眼，周身凝聚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看，她果然……永远都是被舍弃的那个。

预想的剧痛并未降临。

“啧。”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响起。林独舟手腕一转，刀锋险之又险地偏开数寸，斩落她几缕纸发。强行收势的反冲力让他手臂一阵发麻。

为什么停手？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在最后一刻，从这疯狂的纸人怪物身上，他竟感知到一丝熟悉的情绪——与自己被世界抛弃、沉沦黑暗时，如出一辙的……凄凉与无助。

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林独舟向来鄙夷弱者。但此刻，看着蜷缩起来、放弃抵抗的灵灵，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胡乱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抹去脸上半干的血污，运动裤早已被血浆浸透，贴在腿上，冰冷黏腻。

“喂。”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准备迎接终结的灵灵，颤抖着睁开眼。

茅屋顶部因激战破开的大洞，恰好投下一束晨光，不偏不倚，笼罩在持刀而立的林独舟身上。光尘在他周围飞舞，勾勒出模糊而耀眼的轮廓。在那一片血腥狼藉中，他仿佛成了唯一的光源。

灵灵看呆了。

渊大人死后，她身上的灵性不知为何也一同消失，逐渐化为不会动弹的普通纸人。本以为会被永远遗忘在祠堂角落，直到这个人类的出现，打乱了她既定的、灰暗的生命轨迹。

他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如此……特别的人类。

见灵灵久无回应，技能剩余时间仅有一分钟的林独舟，以为刚才的打斗损坏了她的“发声”结构。

一种从未有过的、类似于懊恼的情绪浮现。他别开脸，几乎是脱口而出：

“跟我走。”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林独舟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惊到，但话说出口，看着灵灵那副惨状，他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疯子做事，需要理由吗？

他扭回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别扭：“比你那个随时会抛弃你的爷爷强。至少……我不会丢下你。” 说完，他自己都在心底嗤笑这份多余且陌生的善心。

可他不知道，这句“不会丢下你”，对于一次次被制造、被利用、被丢弃的灵灵而言，有着何等沉重的分量。

在她眼中，光尘中的林独舟，此刻无比耀眼。

“谁……谁要跟你走！” 属于纸人的骄傲或者说自卑让她筑起的壁垒让她下意识反驳，涩然的眼眶传来异样感。‘可是……他说不会抛下我……’

“我才不要！” 她尖声重复，仿佛在说服自己。下一刻，她猛地散开，化作一叠单薄纸片，如同受惊的蝶群，从那屋顶破洞仓皇逃离，转瞬消失在天光中。

而纸人李老，早在灵灵赶来救援时，便已悄无声息地溜走，想必是去寻本体汇合了。

技能剩余时间：三十秒。

林独舟持刀站在原地，对着灵灵消失的方向，罕见地有些发愣。只有系统的提示在耳边冰冷回荡：

【恭喜玩家获得纸人灵灵的认可度：50％】

五十？林独舟几乎气笑。他难得善心发作，结果就换来这点认可？还被/干脆利落地“甩”了？

“嘎吱……嘎吱……”

战斗平息后，一种细微而密集的啃噬声变得清晰起来。

林独舟循着声音和视野中浮现的、代表低威胁的淡红色光点“看”去——是那些虫子！它们趁着刚才的混乱，已啃食了大量纸屑，体型膨胀了数倍，密密麻麻，如同覆盖地面的淡红色潮水，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皱了皱眉，随手几刀挥出，刀气纵横。这些脆弱的虫子瞬间死伤大片，残肢四溅。

清理完最后一只虫子，技能时间恰好结束。

“呃啊——！”

仿佛全身骨骼被瞬间抽离，剧烈的虚脱感和针扎般的疼痛海啸般席卷而来！眼球如同被灼烧，视野再次被绝对的黑暗与混沌吞噬。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原本因战斗而略显红润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汗水浸透衣衫，与血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小丑的愉悦】第一阶段，以消耗30％生命值为代价，换取五分钟的极致力量。代价是随之而来的半小时剧痛、眩晕与重度虚弱。

力量的甘美，总需痛苦来偿还。

他闭上眼，连续两天两夜的精神紧绷与刚才的超负荷战斗，让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即便有系统强化，精神的损耗也已逼近极限。

然而，这短暂的、被迫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哈哈哈哈！林独舟！你也有今天！”

阴恻恻的、带着扭曲快意的笑声，从破损的门廊外传来。

那声音，熟悉而充满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