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一直刻意地,回避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路径。像绕开一片布满回忆荆棘的雷区。
镜子里,她映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擦拭手指的动作都迅速恢复了之前那种近乎机械的精准节奏。白色的毛巾掠过她修长的指节,带走最后一丝水汽。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短暂的停顿里,冰封的湖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十五年前的阳光、香樟树的气味、少年灼热而笨拙的眼神、还有那句冰冷决绝的“我不喜欢你了”……无数碎片化的画面试图冲破理性的闸门。但她强大的意志力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咔哒一声,迅速复位,将一切翻腾的情绪重新镇压回心底最深的囚牢。
她将毛巾扔进专用的回收桶,转过身,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无懈可击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如同AI语音般平稳,“让他去三号接待室。”
小林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而去。
沈知微却没有立刻动身。她需要这几秒钟。独自站在空旷的解剖室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与她内心骤然掀起的波澜形成诡异的重叠。她走到镜前,目光冷静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一丝不苟的盘发,严谨扣到最上一颗的白色制服纽扣,以及那双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的眼睛。
她抬手,重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散乱的发髻和领口。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带着职业赋予她的刻入骨血的规范。
然后,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穿过喉咙,带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往的铁锈味。她挺直本就笔直的脊背,如同战士披上铠甲,迈步走向三号接待室。
鞋跟敲击在光洁如冰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响,在这寂静得只剩下空调嗡鸣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寂寥。这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一下,一下,敲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推开门,面对的就是一个需要专业沟通的、她早已知道其存在却从未直面过的、业内知名的律师。仅此而已。她在心里无声地、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试图将它铸成一道坚固的心理防线。
然而,当她抬起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门把手时,指尖却违背意志地、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直抵心脏。
门后,是十五年未曾直面的人。
是那个,她听着他的名字在业界越来越响亮,却始终绕路而行的人。
是那个,曾在她贫瘠的青春岁月里,留下最浓墨重彩一笔,又被她亲手、决绝地推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