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种……绝对的诚实。透过纷繁复杂的现象,触及最本质、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本质。替那些无法开口的人,说出他们最后的真相,还原他们生命最后的轨迹。”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这让我觉得,我触摸到的,是这个世界最底层、最不容置疑的逻辑之一。在那里,没有权势的干扰,没有谎言的粉饰,只有……事实。”
周承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去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在用心倾听每一个字。他能听出她话语里那份超越职业选择的、深沉的热爱与近乎信仰的信念。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只知埋头苦读、情绪内敛的少女形象,似乎有些不同,又似乎一脉相承——她始终追求着某种意义上的“确定”与“真实”,容不得半点含糊。只是当年,这份执着用在了解题上;如今,用在了解读死亡上。
他想起法庭上她抛出证据时的笃定,想起解剖台前她专注的侧影,想起她面对威胁时的强自镇定。原来支撑这一切的,是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绝对真实”的信仰。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很了不起。”他低声说,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恭维或客套的成分,纯粹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她选择的这条路,有多么孤独和沉重,又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力量。
沈知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句夸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的认可,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也有些……复杂。
车子绕过下一个路口,她熟悉的公寓楼再次出现在视野里。这一次,他是真的把她送回来了。
车子停稳。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立刻去拉车门。她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及内心的交谈,抽走了她一些力气,也注入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缓和。
周承砚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几秒后,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握住了门把。
“周承砚。”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他了。
他转头看她,目光带着询问。
她已经推开了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夜风带着凉意拂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清晰而意有所指的话语,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能让死者开口的,不只是法医。能让真相大白的,也不只有法律。”
说完,她关上车门,身影决然地融入了公寓楼的阴影之中,没有再回头。
周承砚独自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车窗紧闭,车厢内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冷的气息,以及她最后那句意蕴深长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她是在告诉他,追寻真相,需要不同的角度和力量,需要像他这样的法律工作者,也需要她这样的科学工作者,甚至……更多。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唇角似乎极轻微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叹息,和一种重新燃起的、更加复杂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