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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51:江东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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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斌此人原在鸿胪寺任职,臣去查阅了吏部近五年京察档案,他的考评一向平平,不知因何攀附上了曲家,这才被调任去了礼部。周斌到任后,架空了时任礼部尚书的王志贤,明治十九年的秋闱便是由他全权负则。”

御书房内,太子端坐于书案后,案前是去而复返的李怀清。

“太傅所言当真?”

李怀清扶着椅子颤颤巍巍起身再拜,应道:“高冀荣的宗亲高琳便是明治十九年中举,次年春闱的二甲进士!那年曲政南巡,他借机拜入曲政门下………有相文为证,臣所言句句属实!”

“太傅快快请起!本宫信你便是。”太子忙叫身旁太监去扶。

李怀清忿道:“臣此举绝非为了党争!寒门学子苦读数十年进京赶考,而这些世家子弟仅凭朋党关系便可在科举舞弊,长此以往必将动摇国之根本!”

太子叹道:“若没有物证,单凭柳相文恐怕不够。他是你的学生,在旁人看来,难免有伪证之嫌。”

李怀清还要谏言,一旁陪同的柳相文却道:“有军监司账簿为证。”

闻言,不仅是太子,连李怀清都不住惊愕侧目。

***

时至傍晚,李怀清师生二人才出了御书房,打发走了随行太监,李怀清问道:“那账簿从何处而来?先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怕老师知道这账簿的来头会责怪,学生这才隐瞒不报。”斯文书生叹了口气,缓声道:“那高琳确有三分才学,然而为人却不如他的叔父高冀荣谨慎。我打听到此人好男风——”

听到此处,李怀清眉头紧蹙,拐杖杵地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柳相文知他古板,见状只是笑了笑,又道:“学生寻了个貌美的小倌,送去了高琳府上,账簿便是那小倌偷出来的。当年曲鉴卿将邹翰书贪墨一案大办特办,或斩或流放牵连了多少江东官员?到头来他派过去的高冀荣不还是贪么?军监司手握两江盐铁大权,又揽下江东水利的工程,三年来把控了两江近四成的赋税,到底多少用在了工程上,又多少纳.入了他高家的库房?一个账簿给朝廷,私底下又做一个账簿收在府里,阴阳账这招从古至今真是……屡试不爽。”

李怀清在国子监任教近二十年,可谓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虽多,却没有一个真正出息的。最有名的学生当属前太子燕无疴,此人因私盐案被剥夺了姓氏,如今死不见尸。自燕无疴失势后,李怀清便对执教一事心灰意冷,也很少去国子监授课了。眼前的柳相文从未听过他一堂课,只因在国子监念过书,才尊称他一句老师。

然而恰恰是这个柳相文,却最是敏慧强干。

李怀清暗自苦笑。柳相文说得对,他一生光明磊落,自许君子清流,如若他知道物证账簿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得来的,定不会同意。柳相文先斩后奏,既全了他的名声脸面,又办了实事。

“曲鉴卿在丞相这个位子上十余载,党同伐异,残害朝臣。这些年来,反曲者死的死、贬的贬,到如今整个大燕朝堂已成了他的一言堂。三年前曲家祠堂你也在,他囚禁当朝官员,甚至说出‘能让天下姓甚么’此等狂悖谋逆之言,事后却以一句‘七王谋逆,此乃保全之举’轻飘带过……”

李怀清长叹一声,满目无奈。

“满堂的文臣武将啊……竟无一人敢言。我自视甚高,为了那点所谓的文臣傲骨,数年来顶着一个‘光明磊落’的虚名,实则一事无成。相文,我不会用‘手段龌龊’这些话来责怪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老了,不顶用了,这燕家的天下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着。”

柳相文没有接李怀清这句话,他扶着李怀清,师徒二人缓步走在宫道上。沉默片刻,他道:“老师。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能入国子监么?”

“你讲。”

“我少时资质平庸,本不奢望能进京求学,更别提入国子监。但我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天赋异禀、在乡里的考学中拔得头筹。然而国子监来招生时,他的名额却被一个知府的儿子顶替了。

好在我们有一个姑母,闺名观玉,是曲鉴卿后院的侍妾。”

余下的便不必赘言了。

李怀清疑道:“你受了曲鉴卿的恩惠,缘何还要追查此事?”

柳相文没有回答他,只是自说自话,道:“我本也是老师口中的‘相党’。三年前在曲家祠堂里,我原想把那柑子给您之后,便要在奏折上签字出去的。可老师爱护后生之心令我羞愧难当,我便绝了投降的念头。后来曲家放人,我回去之后惶惶数日,想着能保下一条小命已是万幸,更别提什么‘反曲’了。直到两个月后——”

“老师还记得那年景王入京时,有个书生去拦他的轿舆么?”

“怎敢忘呢?那书生只是揭露了曲鉴卿贪权窃国的事实,便被当街射杀。”

“那书生便是我的弟弟。”

***

“大人,宫里来消息了。”晚饭时分,曲江领着个小太监到了和弦居。

那小太监跪下恭谨行礼,头也不敢抬,只低声说话:“干爹让奴婢禀报相爷,说是李太傅去而复返,领着他那学生柳相文进了御书房,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太子殿下将随侍都撵出去了,干爹派人进去奉茶,听了两句,说的好像是三年前春闱的事,牵扯了高冀荣、周斌两位大人。干爹叫相爷您早作打算。”

曲鉴卿才用罢晚膳,这会儿正端着茶碗漱口。他垂目听着,手中盖瓯轻晃,瓷器刮擦着泠泠作响,间或拨去浮叶,小啜一口。醇厚茶汤入喉,带着杏仁香——是吴地的老君眉,曲鉴卿惯喝的。

小太监传完话,便规矩地跪着,半点声响都没有。

片刻,曲鉴卿搁了茶盏,道:“知道了。”

小太监闻言,俯身磕了个响头,而后便起身,跟着曲江轻步离开了。

宫里的人来消息,一向是曲江送的,他半晌又回到了和弦居。

“高大人家的公子求见。”

“不见。”

“是。”

*

曲默当晚同邱绪吃酒,大醉一场,翌日日上三竿方起身。

侯府的下人说邱绪已去乾安山了,曲默便陪着邱母吃了顿便饭,饭后不顾她再三挽留,借口有要事离开了。

曲默离侯府后径直回了曲家老宅,打正门直入,他大剌剌砸了两下门环,而后在老宅门童“活见鬼”的神情中,走了进去。

曲默三年前放火烧祠堂的事,曲家人尽皆知,门童不敢怠慢,更不敢阻拦。

“大老爷在江南收账,岚二爷有事出去了,岺四爷这会儿还没起身……三爷……三爷!您等等小的!”

曲默身高腿长,门童要小跑才跟得上,他生怕曲默又奔着祠堂去了,面上慌得不行,嘴皮子翻飞报着曲家各人的行程,脚下一步也不敢慢了——那祠堂去年才重新盖好,里面东西还没置办齐全,若是因为他把曲默放进来又毁了,曲效能扒了他的皮!

眼见曲默朝后院走,门童才松了口气。

二人一路疾行,沿途遇见几个小厮,门童赶紧给他们猛使眼色,眨得眼皮子都要抽筋了,后者见了忙飞奔出去,约摸是去叫人了。

最后,曲默停步在一所小院前,道:“把这地方收拾出来,我晚上住。”

门童:“……是。”

曲岚不知被派了什么活儿,到晚膳时分都没回府。曲岺倒是来找了曲默一趟——曲岺排行老四,该喊他一声三哥,主动来见礼的。

曲岺是个比曲默年少时更混账的纨绔子弟,在燕京的曲家一脉中他算是年纪最小的,曲效老来得子,把他宠坏了,读书不成,练武更是不成,也十五、六的人了,整日还是只知道玩乐。

“三哥,三哥,你给我讲讲你在北疆呗!”

“我求求你了,好三哥,我给你作揖……”

“哎哟!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在家干瞪眼无事可做,给我讲讲又碍着什么了?!”

“只要你说,我把我娘这个月塞给我的零花都给你!”

“二百两?!我上哪弄二百两?我的钱先前都赌马输了,还倒欠庄家五百多两呢!”

“我看你就是存心捉弄我!一百两?一百两!成交!”

“就讲你打邺水人那一段!”

“……”

曲岺死缠烂打,曲默被他闹得不行,只得化身说书先生。

两人到二半夜才散伙,茶也喝干了,嘴皮子也磨破了,终于是把这尊神给送走了。

而后沐浴更衣睡觉。

曲鉴卿早年间没做丞相时,便带着曲默住在这个院子里。

此刻夜深人静,他又躺在旧时榻上,难免想起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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