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忍冬照常在晚饭时间结束后去给人家洗碗打扫卫生。这回他连院子都没踏进去一只脚,就听到屋内传来刺耳的叫声。
“我都跟你说了几遍了几遍了!你一笔一划的给我好好写字听不懂吗?!整天拿这个鬼画符回来丑的吓人,你知不知道老师找过我多少遍了!”
女人叫声之大让忍冬不寒而栗,任何人在他面前跟别人说话都是窃窃私语,他从没听到过如此有震慑力的嗓门。
不久就传来孩子哭泣的声音,吵骂声和哭声混合在一起难舍难分。忍冬有点儿怕,但更怕肚子饿,还是进门去了。
小孩泪眼婆娑,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见到忍冬像是见到救兵,“蹬”的一下就往他身后躲,女人气红了眼,不管不顾地连忍冬都猛的推到边上,把小孩拉出来揍。
忍冬这时想,幸好他没妈。
他气定神闲地从瓷砖上爬起来,胳膊肘有点疼,他还是去了厨房刷洗。干完后再回到客厅扫地,那女人追着小孩满院子跑,忍冬很想知道这些作为爸爸的人都在哪,难道都和许可渭他爸爸一样忙吗?
把垃圾袋拎在手上,忍冬从茶几上拿起工钱,清点完没问题,他内心愉悦地往出走。
“啪!”
一巴掌。
忍冬还没反应过来,那干脆的巴掌就落在他脸上。他站定在门槛上,小孩儿狠狠抓着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女人懵了,忍冬也懵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忍冬心底涌上一股血,又被强压下去,他就抬头看着女人,什么也不说。
女人连忙去摸摸他的脸要给他赔礼道歉,温热的触感碰到火辣辣发疼的脸颊,红印子狰狞,女人只能再多给他些钱,又拿药膏给他涂,还装了不少好吃的。
一巴掌能换来这么多,这买卖值。
后来忍冬左手垃圾袋右手大丰收,眼睛湿润润地看着女人摇头说没关系,这强烈的对比给女人看得更来气,揪着小孩衣领让他给忍冬道歉,又当着忍冬面扇了小孩一巴掌,忍冬也没拉,谢过女人就走了。
他把十块五块照旧放进罐子里,剩的钱去买明天的饭菜。忍冬把喝过空的牛奶瓶围着床垫绕圈,从刚站满整个横边到现在终于拐弯,他非常高兴,要是有手机的话一定会像凌小蝶那样记录下来。
忍冬个子高了,能干的事更多,除草摘菜,给腿脚不便的老人擦身子也是常有的事儿。人们夸他能干有孝心,他的存钱罐要封顶了,忍冬决定奖励自己再买一罐黄桃罐头。
微风不燥,他分好钱上街买罐头,货比三家选了肚子最大最便宜的,怕袋子撑不住,他又抱在怀里回家的。
推开门,他盘腿坐地上,按照大人的方法去打开罐头,怎么拧都拧不动,手被勒得生疼。今天是吃不着了,他躺床上盘算接下来还能干些什么。
脑子里的想法被他越描越大,他幻想自己也能去城里,买一户跟别人同样带小院的屋子住,厕所用瓷砖铺,客厅是水泥地。屋里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每天给人家干点儿活拿去买牛奶。
想到兴奋头了,他还扑腾扑腾双腿,脸上的笑却在看向存钱罐那刻停下。
他的钱没了。一分都没了。
以为自己眼花,他使劲揉眼,揉到发疼再去看,就是没有。
忍冬爬起来时腿脚都软了,相当于跪着走到罐子前,他说不出话来,因为摆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个空罐子。
怎么会那么空,竟然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刚刚才把新买的罐头带回家,他猛然回头向新的看去,胃里一阵恶心,头晕目眩让他想吐。
能看到的东西模糊不清,眼前只有黑色的光圈在打转,头要炸了,他不敢相信自己攒的钱就这么不见了。手脚发冷,腿还软着,心被什么人用铁链攥住,他喉咙发不出声,想哭,又哭不出。只有一股气梗在那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兴高采烈地把罐头抱回来,光是那样就让他恶心到难受,忍冬跪在地上弯下腰,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和他差点被野狗咬死那天的温度没差。
就这样趴着,他对时间没了概念,只是在睁眼时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他又闭上眼,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耳语的声音响起,忍冬讨厌人们这种讲话方式,尤其是眼睛看向他但是嘴却跟别人聊着什么。额头上有什么湿湿的物体擦过,他不想睁眼,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又像连绵的溪流。
他睁眼,好多人围在他身边。都是熟面孔,忍冬却只感到心累。
“醒了醒了,快问问怎么搞的。”
方言里透出急切的询问,有个小肉手刚接触到他的脸就被别人拍开,忍冬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小哥哥生病了你别打扰人家。”
生病了?原来自己也是会生病的。
干裂的嘴唇被抹了点儿热水,顺着缝流进嘴里,忍冬口干舌燥,抿起了那点水源。人们看他有反应,又给他喂水。
几口下来忍冬终于不再闭眼,他左右看看却不明白现在什么情况,是死了吗,怎么那么多人围着自己像当初围着奶奶一样。
有人把他背抬起,往下面塞了枕头被子,还有人去摸他的额头试温,人们手中动作不断,唯有脸上担心的表情如出一辙。
“孩子你怎么了这是?”
“?”
“今天一村的人都没见到你,我家姑娘说要去找你,我就带她来了,一看你怎么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可给我们吓着了。就喊人把你带这看看,你可知道你发烧了。”
忍冬摇摇头。
“我钱被人偷了。”
他全场哗然,哪个不要脸的连小孩子钱都偷,大家又开始当他面自己聊自己闭上眼想要屏蔽掉他们的声音,却不起作用。
大家一致对他表示心疼,但同时也无可奈何。
他就知道会这样。
人群渐渐散开,到身边没人了,他整理好思绪想想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