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凌月坐在床上,只着里衣,头发散落蜿蜒,被子盖住了双腿,一部分堆在腰间。
她招招手,示意江彦走近,然后把那条丝绸递给他,两手手腕并拢,刻意压低声音:“替我绑上。”
江彦心神一荡,一时没有动作。
“愣着干什么?”
江彦握住她微微晃动的手,指腹停留在她手腕骨头凸起处,下意识小幅度地摩挲了一下。
“是。”江彦嗓子发痒,却并无咳意。晚膳后他喝过一剂药,许是有用。
丝绸缠绕高凌月的双手,一圈,又一圈。江彦的手亦随之移动,温热的,带着一丝隐晦的暧昧。
最后,他打了个活结。
这种奇怪又难以言喻的氛围让高凌月脸上热哄哄的。
“行了,你回去睡吧,今晚不用守着了。”
她蛄蛹几下,迅速钻进被窝,面朝墙壁,整个人仿佛消失不见。
“好。”
那声音温柔似水。她闷得慌,把头探出来点儿。
江彦给她掖好被子,保证不透一点儿风,又把床帘放下,到屋子中央往火炉里添了些炭。
沉默须臾,高凌月听见脚步声远去,门扉轻启又阖上,万籁俱寂。
她动了动被绑带缠绕的手——明明绑得不紧,却分不开。比起枷锁,它像是一种温柔的束缚,更难以挣脱。
她蜷缩着,双手抵着额头。
上一世的江彦也是这样的体贴入微,关怀备至。让她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沉溺其中。
温水煮青蛙。
她浑然不觉,也或许是出于傲慢,即使江彦是越国的皇子,身份并不寻常,她也自认为可以掌控。的确,他没翻出什么大风浪,只是给越国来使传递了一些信息,甚至不全是真的。毕竟,高凌月并未交底,依旧是副冷冷的样子,只是纵容他在身边,享受他的照顾而已。
但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她仍是遭到了江彦的背叛!
比起情感的受挫,她想,她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看走眼。她以为江彦是善良的、坚韧的——像蒲草一样的人。即使被作为质子送到齐国,一遭碾落成泥,仍是坚强地生活着,甚至还有舍己为人的善良。
他们这桩婚事,实际上就是起于她的强取豪夺——实在是不光彩。高凌月维持着高高在上的漠然姿态,不近不远地观察,有时候带点儿欣赏。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江彦不是那么良善的人,就是她瞎了眼!如果江彦真有那么好,那她被背叛,是咎由自取吗?她就那么坏?
好吧,她确实不是个好人。不忠君,不爱民,一生追逐权柄、复仇,以至于遗失了自己。
太后一党倒台,皇帝势力崛起,她身边空无一人,一切,都显得虚无。
复仇的目标实现,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像被挖空了心脏,一个黑洞洞的风口呼啸着,要将她吞噬。空虚、疲惫、消沉。
她灰败下去,依旧是尊荣无限,但活得像行尸走肉。上官青逝世,她卧病不起一月有余,病去如抽丝,稀稀拉拉地拖着。越国的铁骑踏碎山河,她竟奇迹般地好起来,像一场回光返照。
高凌月看见江彦——在她油尽灯枯时卷土重来,死地后生,强韧如蒲草一般的江彦。她久违地燃起一丝斗志,但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于是,她带着最后的高傲,以身殉国。
所以,重生后,高凌月第一反应就是杀了江彦——她的敌人。
但是现在呢?在经历这么多事,还有出生入死的瞬间,她早已经不能纯粹地恨下去。况且,她总是纵容的。
这一世会不一样吗?
思考这些,让她感到沉重。
不喜欢复杂的东西,抗拒包含杂质的感情。
质子的身份,是结缘的契机,同时是进一步的阻碍。剪不断,理还乱。
*
“公主,夏芸无能,没有找到线索。”
她继续道:“水井村地处偏僻,无外人出入,便只能是村民干的,多半是收了钱。我查到一个可疑人员,平日里游手好闲吃了上顿没下顿,竟不知在哪儿得来一壶顶好的女儿红,四处炫耀请客。但是,他早已经染疫身亡,尸体都没留下。”
前些日子,夏芸先是打听疫病爆发前水井村有没有外人出入,结论是没有。那便只能从村民入手,查看水井村村民进城记录,加上村口大爷大妈的记忆,一一摸排下去,最为可疑的人已经染疫死亡,为了避免传染,尸体早早就火化掉了。剩下的人里面,没能问出什么。
“确定是染疫?”
“确定。死因不假。”
“好手段啊。”高凌月感慨。
甚至不用杀人灭口,经手之人自会感染,死于他的愚昧无知。
哪怕染疫后有所察觉,也断不会供出自己来受全村人的唾骂——水井在村子里地位颇高,做这样的事,全家都抬不起头。
高凌月对于查不到线索这件事早有预料。这事儿既然已经发生了,消除人证物证没什么难度。
“线索断了很正常。这么严重的事,当地官员理应负责彻查,自然会有人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