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否决:“撕开深渊裂隙自己进入不是轻易办到的事,更不可能精确地定位裂隙打开的位置,一般人莽撞进入的话,大概率会掉进熔岩海,侥幸活下来的则被恶魔抓去奴隶市场。”
“那只矿洞石壁里的邪魔呢?会是它打开的吗?”
“它没聪明到这个程度,代理人也不必用这种蠢招数。”阿德里安走去他们来时的石壁,触摸一番,“另外,一个连接薄弱的地点,每一次撕裂都会有痕迹,这里除了我们,上一回打开还是我父亲逃出来那次。”
排除了所有想法,最终的结论再怎么血淋淋,也是真相了。
索艾穆克为钢铁卫士手里的短刀擦拭血迹,头也不抬地补充一句:“还记得头狼说过跟这群狼沟通不上了,可刚才它们嗓子明显好着呢。”
“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它们身上有惑控魔法的痕迹,除了施法者不会回应其他人,它们被下令无差别攻击和进食一切猎物,不会让任何人有逃出去的机会。”阿尔芒解释。
马洛望着头顶一小片天空,聆听伙伴们的讨论,忽然,他将目光放在被照亮的石壁上,在被抓挠成条缕的野草之间,露出了无数挣扎的痕迹,刮擦石壁,那些指尖的血迹被反复涂上,又绝望地滑落下来。这些护卫、保镖和雇佣兵,都在绝望之中徒劳地想要爬上石壁逃生。
他举高手中的光球,在这些一人多高的挣扎痕迹之上,还有着拖拽的血痕,看趋势是向上,应该是将某个血肉模糊的重物吊在绳子上,一下一下拖拽上去,比如……
一个结论闪过他脑海,马洛猛地看向卡斯蒂安,后者是敏锐的追踪者,早已发现了这些痕迹。卡斯蒂安低着头,本来只是遮住一侧眼睛的头发完全掩盖了表情,随着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他紧紧攥着短剑剑柄的手指开始发抖。
“卡斯帕根本就没有去矿井,所以无论是谁,自然在那里发现不了任何东西。”
愤怒的声音从他唇齿之间挤出,众人沉默下来,整齐而无声地望向他。
“他一开始,就被底石镇的镇民袭击,丢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狗碗里。都瞧瞧吧,这群疯狗咬出来的,是不是特别像恶魔撕咬抓挠的痕迹?”
卡斯蒂安忽然爆发了,情绪激动起来,仿佛这个真相触动了他心里某处。“这里的倒霉鬼和卡斯帕,都不是被狼咬死的,这话现在说起来真可笑,但是——艾森伯格的训练之下,怎么会连一群畜生都对付不了?”
“他们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也许是接受镇民的谄媚和照顾,只需要说‘为您擦擦铠甲吧’就能让这些老爷乖乖解除武装,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老斯通那样的……”卡斯蒂安咬咬牙,根本找不出更有攻击性的词语,只能用几声诘屈聱牙的古罗瓦拉语咒骂,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冷冷扫过肃穆的伙伴们,和眼神如水却无能为力的马洛,硬撑着继续吐露真相:
“……一刀、一刀,卡斯帕身上最初的伤痕被撕咬和腐烂之后几乎消失无踪,但发生过的事情总会有痕迹,他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被出自不同之人手中的匕首、猎刀、菜刀甚至矿镐裁成了这么个破布娃娃。”
卡斯蒂安面对众人,站在视觉中心,像演讲那样张开双臂,漆黑的眼珠兴奋地抖动起来,像极了片刻前曾厮杀过的狼群。
“想象一下,就像节日里被摆在桌上的食物,每个人都要兴冲冲地割下一块来分享喜悦,哪怕自己撑得吃不下,也要合群地举起叉子上的肉!”
阿尔芒在他的形容下打了个冷颤,向后退缩半步。
但演讲还在继续:“只有人喜悦怎么够呢,还要将尸体放下来交给恶狼撕咬,不过这群畜生吃其他人已经吃饱了,看起来没怎么光顾我亲爱的表哥。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对着他的尸体狂欢?有没有庆祝自己的胜利?”
“朋友们,几百年后,当权势不再眷顾艾森伯格,这件事将会重见天日,被粉饰成反抗艾森伯格压迫的一段佳话,这种事在罗瓦拉历史上可不少见。”
卡斯蒂安的语气如毒蛇般阴森狡猾,完全没有半分追踪猎物时神采飞扬的样子,脸上几乎被光影刻画出几分狰狞,这两种模样究竟哪个才是面具?
卡斯帕的尸体被丢在森林里就是最好的收场,没有人发现则万事大吉,就算被发现了,也会像他们一开始那样得出错误结论,印证了镇长的说法。当一群懵懂无知的冒险者确定矿井下只是恶魔,就会毫无顾忌地乘上送死的矿梯。
片刻后,卡斯蒂安丢下短剑,好整以暇地整理好自己的装束,抚平了方才在激动中捏出褶皱的衣摆,就好像那些情绪只是一场戏剧演出——如果他的指尖没有还在几不可察地颤抖的话。
“他们怎能如此果决地杀害贵族成员……”阿尔芒望着石壁上挣扎的痕迹喃喃。
“当然是更大贵族的包庇,甚至是指使。”卡斯蒂安补上了最后一环答案:“镇长有西格蒙德公爵作为靠山,他默许这里可以埋葬多少人,这张贪婪的嘴就能吞下多少尸骨,卡斯帕的父亲又能说什么,他正庆幸自己还有别的儿子呢。”
“这样一来,被恶魔占据的矿场,理所当然地可以被他的军队‘保护’起来。”
“当然,如果此处原本的这位孤儿领主不幸死于非命,他更是可以‘沉痛地’接管这‘令人悲伤’的地方,为自己的军队服务。”
卡斯蒂安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模样,一如既往地精明、刻薄、冷血,甚至微微扬起嘴角,无端给人一丝风雨欲来的预感。
他抬手向上扔出风暴,猎鹰无法直接飞起来,但可以矫健轻快地扑腾翅膀,向上翻腾几步,从最上方茂盛的杂草丛中叼下来一截绳子——正是他们之前放下来,却没来得及亲自探查的遗留物,此刻已然成为直接的生路。
“我们上去吧,看来我得找人谈谈了。”
卡斯蒂安阴冷地微笑着,让风暴落回肩头,向众人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