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宫人们也停了下来,灯笼挂在细细的杆子上,左摇右晃,互相碰撞,煞是好看。
今年已经是他王又山在朝廷中的第五十个年头了,从当年意气风发的探花郎,生生熬成了每个人都要唤一声的“老太傅”。
皇帝他都见过三位,起起伏伏哪个没经历过?
但从未有如今的心死。
王又山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往宫外走去,岁月压弯脊背。
黄土快埋到脑袋,王又山突然感到一种惶恐。
不是对死亡。
毕竟在官场混迹到如今的人,早已习惯死亡,甚至也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死亡。
而是愧疚。
他突然很害怕,到了地底下,怎么面见自己的学生先皇,又怎么面见自己的挚友,哦,现在已经被称为太祖了。
他年龄虽大,却不是个迂腐的老顽固。
赵瑰垂帘听政之初,他不是没有期盼过太平盛世。古有武皇二圣临朝,如今,在贤臣的辅佐之下,至少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赵瑰和赵凤关就好像狼狈,不甘于一方权力,势要权倾朝野。
杀直臣,离皇亲,榨死这匹老黄牛。
宫里宫外这条路,他走了五十年,王又山恍然抬起头,朝着宫外的方向望去。
——栘王府。
栘王的性子他也了解,隐而不发,有才德却无贤仁,有野心却无笃志。
年少好玩儿,流连于风月,若是当年的他继位,朝野上下的人都能被当成他的棋子,玩得团团转。
擅弄权。
可是,如果是今天的栘王继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坏了吧?
皇帝这个座位,伪君子比真小人,还是好一点。
宫内,太后催着小皇帝就寝,明日早早还要读书。
赵凤关赔笑道,“长姐,你生辰那日,且等着臣弟给你送的大礼吧。”
赵瑰烟视媚行,幽幽开口,“八卦泉我早就听说了,也难为你有心。”
她让众人们退下,自己依在软凳上,摆弄金圈穿成的九连环,“自我入朝,那帮老臣左一句规劝,右一句禁止,还好,碍眼的都没了。”
这话说得赵凤关也来了脾气,“就是!我们赵家在先皇那里受了多少委屈,今日这宫里宫外,总算是姓赵了,阿爹阿娘若有知,定含笑九泉。”
能选入宫中,赵家自然不是小门小户。赵瑰在宫中的时候,也是位争奇斗艳的主儿,但她位置不高,掀起的风浪也不算大。
许是先皇太过兢兢业业于政绩,无暇出入于后宫,唯有赵瑰一等好争抢的人物承了皇帝的恩泽,而最终有孕的,只有赵瑰一人。
自从赵瑰有孕以来,太医院的人轮番伺候。
立长立嫡立贤,赵瑰这一胎若是儿子,合该成为未来江山的主人。
如此的话,便不能让外戚太过猖狂,成了儿子的掣肘,先皇当时许是这样想的。
赵瑰仍记得太医宣称有孕的那一刻,鲜花一般水灵娇俏的面庞全是喜色。
她喃喃自语道,这孤立无援的深宫中,终于有了依靠。
她喜的不是有幸为皇家开枝散叶,而是终于要生下她赵瑰的孩子,赵家的外孙。
随即,她便想如何告知父母。
赵瑰父亲后宅只有夫人一位女子,夫人诞下他们姐弟二人,四口之家感情甚笃。
她盼着盼着,出宫省亲也好,入宫探望也罢。
总是要让他们骨肉离分的一家团聚的。
却如何也没想到,传来的确是那般消息……
赵大人自称年事已高起骸骨,携夫人即日启程荣归故里,而赵家公子赵凤关,被调到军中,远赴北疆。
花儿一般的女子枯萎了,那一日赵瑰头戴珠翠,身披华服,接旨谢恩。
额头磕到地上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的知道。
她恨。
她恨皇帝,恨周氏一族。
即使她的孩子也姓周,但她觉得,她的孩子是只是她赵瑰的孩子,是赵家的后人。
巧也不巧,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天,正是国丧。
巧也不巧,她竟然生了一个女孩儿!
这一辈子,她从未这般冷静,因为她知道,她距世上最尊贵的地位,只差一步之遥。
生产之后,伤口嚣张地疼痛。
赵瑰早已气若游丝,力气全无,可她强撑着精神,抱住她的孩子,用重金、用官爵收买了所有接生的人。
在宫里存活的人,哪个不是精怪?
墙头的草,聊斋的狐,迎风的舵。
很快,在场所有人心有灵犀,拥护了宫里的新主。
赵瑰终于赢了先皇,赵家赢了周家。
正当她以为,她要享无边权势之际,老天爷只是动了动小手指,却给了她重重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