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近静滞的画面里,绿灯终于再次亮起。
车流重新开始涌动。
驶过这一段路,大片明亮的灯光迎面坠落。
谢仰淮眸底映着光点,笑意很浅,“我说过,在没见到你之前很糟。”
心情跌入低谷时,能重返地面呼吸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
“但是,我现在见到你了。”
—
翌日,天蒙蒙亮。
星罗的私人墓地笼罩在浓浓雾气之间。
碑上贴了一张很小的照片,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正前方摆放着百合与雏菊。
清透的花瓣在灰蒙蒙的白雾中格外醒目。
谢仰淮跪在墓碑前,肩头被雾气洇湿,长久地沉默着。
腕表上细微的划痕,比前些年又多了几道,但仍旧会被每天佩戴。
每年忌日,他都是最早来祭拜的。
避开会遇见的所有人。
独自一人,也不说话,缄默地和墓碑待上很久。
父母并不相爱,谢仰淮的童年充斥着冰冷与利益。
谢允无心从商,反而醉心医学科研,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甚至和江乔伊的婚礼,都是被谢怀霆强制派人绑回来结的。
婚后的情况可想而知。
江乔伊多次让谢仰淮在冬天洗冷水,发烧感冒后,她打电话给谢允,用孩子的病痛来逼迫丈夫回家。
然而谢允只是冷漠地回复:“生病了就找医生,我不是儿科大夫。”
再然后江乔伊渐渐死心,看着五岁的谢仰淮稚嫩的眉眼已经有了些谢允的影子,她开始将怨气发泄在儿子身上。
她将他独自关在漆黑的房间里,用最刻薄的语言贬低他。
年幼的谢仰淮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厌恶自己,只能笨拙地讨好,只换来更深的嫌恶。
他慢慢变得沉默寡言。
偶尔夜里,他会听见江乔伊哭着和家里打电话,说她想离婚。
但商业联姻牵扯太多利益,到最后她还是没能如愿。
直到江乔伊用性命威胁,才换来去国外发展的机会。
她走得干脆,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
之后,谢仰淮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就被接回了老宅。
谢怀霆对他要求严苛,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谢家继承人的标准。
宅邸保姆众多,没人敢替他说话。
只有奶奶会心疼,会说情,会说这么小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么多。
她是谢怀霆的第二任妻子,是谢怀霆前一段的商业联姻以离婚结束后遇到的女人,张贺乐。
原本张贺乐是有未婚夫的,但后来未婚夫突然染上赌博。为了偿还债务,他竟将张贺乐迷晕送到了谢怀霆的床上。
事后,谢怀霆用权势逼迫张家,强行娶了她。
张贺乐性格温婉坚韧,即便身处豪门,也始终保持着善良的本心。
她会在他被训斥后,悄悄塞给他糖果;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
她会告诉他:“小淮,奶奶不指望你有多大的成就,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
那些细碎的温暖,如同逼仄悬崖缝隙间透出的微光,支撑着他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然而,那个慈祥的老人在谢仰淮十八岁的时候忧思过度去世了。
她从没放下过年少的爱人,却又怨恨对方在她最爱他的时候,将她亲手送给别人。
贺乐。
贺乐。
以乐相贺。
可她的一生,却从未真正快乐过。
山涧潮湿的风卷着冷冽包裹全身,僵硬的四肢麻木失去知觉。
许久,谢仰淮缓慢地站起身,从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字音:“奶奶,天亮了,今天的天气很好。”
他的眸光眸子流连在老人和蔼的眉目上,很轻地扯了下唇,“等我的公司稳定下来,我就带她来见您。”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光大亮。
开门的瞬间,迎面来了一团毛绒绒的小狗。
雪顶围在谢仰淮脚边兴奋地摇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腿。
视线延展,地面铺就的暖光窗影正中站着一个人。
温漾手中拿着牵引绳,见他回来,她微怔:“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仰淮的声腔带着鼻音,轻“嗯”了一声。
温漾晃了晃手里的绳索,问他:“那要一起出门遛狗吗?”
谢仰淮眼梢微垂,视线的结点在虚空不错开地交汇着。
女孩眼眸清澈,光线掉落在皮肤上,过度曝光,从中心晕出模糊的一圈。
所有的酸涩、沉重、阴霾相继被曝光失焦,直至彻底辨不清。
屏息一瞬,谢仰淮听见自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