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跳转至下午四点。
谢清川放下了手中的笔。
客厅里一片寂寥。
女王依旧团着爪子趴在猫爬架上,公主也难得没有缠人腿,只是沉默地坐在它身旁。
傻大个被保姆带出去遛弯了,电梯叮地一声,顾飞驰从地下室走来。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子,里面放着一些纸样的东西。
众人手上的动作纷纷暂停,互相交换着眼神,对顾飞驰去做了什么感到纳闷。
顾飞驰也没瞒着他们:“作业写完了?”
长长的,“是——”
谢清川没动——他的语文生物还差一点,但可以在晚自习或路上补,相比这些,他更好奇顾飞驰手上是什么。
“那正好,”顾飞驰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撒开,“帮我写一些话吧。”
写一些话?
众人呆楞,目光从顾飞驰身上挪到了他那个刻满世界足迹的墙上。
莫非……
顾飞驰笑:“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田钰拍了很多照片,我把它们全洗了出来,一些给你,一些给我,就当给波塞冬乐队第一次集体排练留个纪念。”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最初的惊讶后,所有人眼底都漫上了兴奋。
毕竟这很顾飞驰。
塑料袋里的照片散开,大家一拥而上。
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还有一股油墨味,摸上去还有点热度,上面镌刻着这两天的点点滴滴,田钰抱着傻大个装乖的可爱,石青青顶着公主的古灵精怪,刘璃在烤架边暴打周树岑的一瞬,还有车库里的布加迪和糯玉米,夕阳下排练室的吉他与鼓,夜晚的篝火与清湖,星光下的十指相扣,再到最后,他们刚来时站在大门口局促的大合照。
他们像是所有顾飞驰故事里的人一样,像他们曾经羡慕的每个墙上人一样,邂逅一人,被予一笔,在中国,在北姚,在依云湖畔,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这次,顾飞驰把笔交给了他们。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周树岑抓耳挠腮,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写:“土狗进城!大开眼界!——周树岑以及他没见过世面的下巴留。”
刘璃的话则很简洁:“喜欢与热爱,最好的我们。”
田钰画了个懒羊羊表情包:“(??▽`)ノ??和傻大个贴贴啦,谢谢国王陛下的音乐烧烤,也谢谢大家~”
石青青加了署名:“两天一夜的浪漫传说!公主女王和傻大个!爱顾老师爱烧烤也爱大家!!——你们永远的主唱石青青”
传给许云深的时候,剩下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许大少爷一生都在舞台中央,从未想过要挤犄角旮旯,他干脆把照片翻过去,挑了个空白处,一手花体英文龙飞凤舞:“It's a love story, baby,just say yes.”
写完,他自然而然地把照片递给谢清川,眼神清澈明亮。
而接到照片的谢清川则是陷入了迟疑。
他该说什么?
该回应许云深吗?
不,还不到时候。
那像前人一样表达感谢?
那又显得千篇一律。
这个周末他经历了太多开始,第一次看到世界,第一次歌唱,第一次意识到喜欢,第一次和人牵手,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并非一人,回首过去,只觉不可思议。
近乡情怯,百感交集。
疼到深处,反而无言。
最终,谢清川什么也没写,只是在许云深那串英文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清川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他把照片还给了顾飞驰。
他们帮着老师塑封照片,准备相框,再把照片放进相框夹层,最后,所有人一起看着顾飞驰把它挂上了墙,前面是一朵风干的残荣半存的绣球,在加利福尼亚的橡树和卑尔根的飞燕草中间,与世界比邻而居,成了这个蓝色星球上渺小而真实的一部分。
就像,他们也与那个广阔而自由的世界有了连接一样。
卡塔一声,一切尘埃落定。
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约莫,未来某一天,将有一个崭新的人走入顾飞驰的生活,他也会像石青青一样注意到墙上的标本,也会抱着好奇心看到背后的照片,然后,也会听站在厨房里的顾飞驰讲起他当老师的故事,讲起曾经有一个三脚猫学生乐队,讲起那个半途而废的篝火晚会,讲起这个秋天依云湖的风与月。
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
但门一开一合,人走楼空,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夕阳西斜,世界一片暗淡。
石青青悄悄红了眼,其他人也不好受。
良久,顾飞驰拍拍手:“好了,别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以后你们还是要来我这排练呢。还要看布加迪和糯玉米,嗯?”
他又用了自己造出来的梗。
但这次没人大笑。
他们沉默地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门,身前,埃尔法的车灯在树影婆娑间闪动,身后,高大的别墅灯火通明,太阳落于湖泊,在天边抹上最后一抹红霞。
谢清川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就看到顾飞驰站在盛大的落日前,湖风平地而起,吹得他发丝飞舞,微微眯起眼。
他又恢复了一个人。
不知怎的,谢清川又想起了小王子。
本能快于思考,等谢清川反应过来,他已然又跑到顾飞驰身前,手里捧着那盏迟迟没有送出去的茶叶。
谢清川结结巴巴道:“顾老师,这是我爸爸给您的礼物,谢谢您对我们的照顾,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再来!!!”
说完,他也没等顾飞驰表态,把礼物一塞,拔腿就跑。
两侧花团锦簇,前方长风万里,少年一路飞奔,衣角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只扑棱翅膀,挣脱樊笼的鸟。
顾飞驰猝不及防,有些惊讶地看着手里的茶叶,面前似乎还有少年扑过来时候的热气,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目送着少年远去。
埃尔法已经在门口等了,门大开着,氛围灯白得透亮,许云深就倚在车门旁,黑白色的校服衬得他身高腿长,肩背线条笔直流畅。
许云深拉住谢清川书包的提手,帮人稳住身子,问:“送出去了?”
谢清川喘着粗气:“嗯。”
许云深没继续问,只是把着车门,淡淡道:“上车吧。”
这次,三个女生坐在了最后。
电动门关上,埃尔法缓缓启动,碾过枯落的枝桠,谢清川按耐不住砰砰直跳的心脏,伸出半张头朝后望去,就见顾飞驰站在铁门前,朝他们挥手。
他的手里还有那盏茶叶。
保姆车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这条路周日晚班堵得尤其严重,红黄尾灯连成一片,走走停停,倒也没人抱怨。
一种满足慵懒又惆怅的氛围在车厢内蔓延开来。
谢清川听到周树岑叹道:“我不想回学校。”
“要能选,谁想回学校啊,我还没rua够公主,我还没摸到女王,我还没教会七七八八说话,还有霸总,我都没见到它!!!”石青青抱着田钰的手,嘟嘟囔囔地像个忧愁的小花。
车里又没声音了。
谢清川头抵着车窗,行道树在眼前迅速后退,车水马龙行走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灯红酒绿,车马喧嚣,一幕幕从他眼底快速掠过,包里还有没写完的作业,时间一分一秒消逝,他却觉得没劲。
人间多少事,回头看不过大梦一场。
漫天空虚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谢清川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用力,然后,十指相扣。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那人身上传来。
刘璃道:“好了,没听顾老师说吗?还有机会来,我们还能见到顾老师。”
她的话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刘璃叹了口气,放了猛药:“你们知道月考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终于有人打起了精神。
“就在这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