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义嗅到危机感,要是现在不说,待会儿就没机会开口了,他今天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把这尊大佛请来啊!
“有事直说。”林玄没看高义,却能洞察出他的心思,这种机敏让高义更加害怕。
“你的成绩退步了。”林玄没说什么,于是高义接着说:“就是问一下,你有什么头绪不?你以前……没这样过。”
以前的林玄再伤心,心情再低落,也不会持续很久,更多会化悲愤为动力,成就不退反进,可现在……高义想不明白。
“哦,那可能是你们聪明了。”林玄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涨落,关了手机,眼神一如既往的冷。
谁聪明得过你,高义在心里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个人,单方面,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和私人感情地认为,是因为沈翎……走了?”一个不确定的疑问句。
有段时间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林玄羽睫一颤,“不是。”他拿了串牛肉掩饰尴尬。
“我看八九不离十,你总是盯着他的位置发呆,还用自己周围的冷空气逼得没人会坐那个位置。”高义声音很小,但依旧清晰的传入林玄的耳中。
“就算是因为他,恐怕也和你没什么关系。”林玄冷漠地说出这句话,狠狠刺痛了高义的心。他以前再性子高冷,也不会和高义说这样的话,更何况高义已经快习惯被沈翎带的稍微活泼的林玄了。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不就是沈翎走了!”高义明显不爽。
“什么样?”林玄他心里也问了自己一遍。
我变成什么样了?变得让高义都看不懂?我真的变了很多吗?因为沈翎而变了很多,真的吗?……
高义的情绪逐渐平静,他认为和现在的林玄犯不上生气,毕竟现在的林玄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就那样呗,就天天心不在焉,暴躁易怒……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
林玄听到他的回答,倒也没想象的那么心累,只是眼神比平常暗了一个度。
高义见状,鼓起勇气开口:“我知道你舍不得沈翎,我们都是兄弟,其实我也放不下他。但,就,你这样有点太过了,自暴自弃,不成样子。”他的声音愈说愈小。
林玄扫视一眼,冷笑着开口:“如果是你,是你和余萌之间,为了一些事,你把余萌逼走了,你也会是我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熊样。”
“这些能相提并论?!我和余萌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沈翎两个男人,”高义大脑宕机,呆愣愣地问:“你们俩,你们是?!”
林玄不否认,他从没想过逃避这个问题。看着高义脸上的吃惊样,他不免觉得心痛。
这件事不仅成了沈翎生命中唯一受人诟病的事,还成了两人分离的导火索。
思索措辞用了几分钟,高义像个人机一样傻坐在椅上,直到林玄不耐烦地起身,他才把脑中的几个零星短语凑成句子。
“我想沈翎再怎么也不会怪你,我想他会希望你好好生活。”
浅尝辄止,林玄对高义的话浅尝辄止。
难道他自己不明白这点?
不,自看见沈翎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时,他就明白沈翎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不能接受自己的狠心,好到他恨自己的窝囊。
“行了,我吃饱了。”高义目光掠过发呆的林玄,“我们走?”
“嗯。”
回家的路上,两人没什么交流。林玄思考着高义的话,想从中琢磨出什么解决方式。高义则东张西望。
时光飞逝,弹指之间,两人分道扬镳。
林玄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绿灯亮起后,身边人擦肩而过,他站稳身子,向另一个街道疾步。
“欢迎回家。”
熟悉的铃声,熟悉的气味,熟悉的一切与不敢熟悉的寡助者。
寡助者环顾四周,寡助者脱鞋进门,寡助者进房间。
林玄看着和当时一模一样的陈设,余光一遍遍地扫过室内。忽然发现墙角有一张卡片,疑心有人来过,他迅速拾起。
遗憾又庆幸,那只是张名片,应该是他收拾东西时不小心从口袋滑落的。看着这张名片发呆,他拿出手机找号码拨过去,对面几乎秒接。
“您好,心灵净化馆,吴衡。”
“吴医生好,我是林玄。”
那头顿了几秒,吴衡笑道:“林玄呐,我早就猜到你会找我咯。”
???
林玄眉尖一皱,问:“您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去您那儿做个检查。”
“接待林公子,我随时有时间。”吴衡爽快地答应。
紧接着一阵忙音,他把手机熄屏,准备重新排班。
今夜是久违的安眠,林玄正卧在桌边,手旁是曾经的合照。
次日,林玄准时来到心灵净化馆。前台的小护士以为是走错的学生,刚想上去指路,林玄就大步流星地走到她的面前,问:“你好,吴医生在吗?”
护士见状,查了会儿班列表,给出答复:“吴医生早上八点半有一位姓林的先生预约,有事的话可以先留言。”说着她还递来几张纸和一支笔,示意林玄写完后交给她。
林玄没接,说:“我就是那个预约人,今天来早了,能麻烦你帮我同吴医生说一句吗?”
他今天格外温顺,丝毫没有发病迹象,不知道是不是被高义劝开窍了。
护士转身叫人,没过几分钟,吴衡出现在林玄视线内。他笑着把人领回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可未免太简陋。就两张椅子,甚至还用东西拴在地上,好像怕人挤起来乱砸东西似的。
“坐吧。”吴衡按了桌边的电钮,问:“喝茶还是?”
“白开水就行。”林玄答道。
之后,护士端着水杯进门。
林玄接过水杯,道了谢。室内又只剩二人。
“吴医生昨天说料到我会再来找您,是从何谈起?”林玄呷了口水,一手支头问道。
“那呀,不过直觉。上次给你诊断时,我便发现你操劳过度,积压难眠,内心敏感多疑,时常绷着一根弦。”吴衡今天戴了副银丝眼镜,温文尔雅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出神。
他眯着眼睛说:“我以神经与心理双方面考虑过,这些并不算什么好征兆。特别是你有心理阴影,生性偏执阴冷,这点更有危险度。当然,这样说。正常人肯定会否认……”
“我不否认。”林玄打断道,“也不想听废话。”
吴衡哈哈笑了两声,严肃起来,但脸上一直带着薄笑,“这个症状我见过很多单方面存在的例子,但集于一身的话,我貌似只能记起两个人。”
“废话。”林玄面无表情,但语气极其不耐烦。
“呃,你好像比上次更冷漠了,是发生什么事了?”见林玄不说话,吴衡又说:“让我猜猜,是那个小男孩走了?”
这两天接二连三听见沈翎的名字,林玄很不爽,翻了个白眼。
吴衡顿时明白了自己的猜想正确,但也明白不能再提此事,于是他提议:“这次检查设备齐全,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给你做一次催眠。”
目光如炬,林玄不好拒绝,“随便你。”
吴衡把他带到另一间屋子,利用手上的工具让当事人进入意识性睡眠。他静立在林玄身侧,看着眼前少年的眉眼由平缓变为慌乱,口中念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杀死了妈妈,我想除了外公我没有任何依靠了。”
“今天舅妈把我关在了一个小车棚,又破又冷。”
“林焕辰往我房间放了老鼠?!!!我不想再坐以待毙,于是从厨房拿了把刀,抓住老鼠,一击毙命。”
“让我想想之后该怎么做呢?……最后我把剥皮的老鼠喂给仓鼠,但它不吃诶。那就只好换个法子了,就把仓鼠喂给小猫吧,小猫一直盯着我,肯定是饿了。”
“猫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不对,外公不对,他不是我这边的。”
少年的眉眼紧锁,面露狠戾。
“全都是算计,我要多少心机才能不被撕碎?”
“我想杀了他,用刀把他的手刺穿,大卸八块。”
吴衡看他越来越偏激,想要结束时却又看见林玄眉眼柔和起来。
“我今天遇见一个很有趣的人,我还经常梦到他!”
“我想我疯了,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他性格纯良,他会喜欢我吗?”
“我们在一起了,”林玄眉苇抖了一下,“可惜他家人想让他回去,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这是为他好,我愿意为他好。”
“我只是伤心,他走后我变得不成样子,我觉得后悔。”
“我想把它做成标本一直供我欣赏,我想把他关在家里一辈子也不让他离开,别离开我。”
吴衡把关键信息圈点记录一番后停止了催眠。林玄半阖着眼,仿佛在回味这短暂的安睡。
接过吴衡递来的纸,他擦干脸上的汗,听着吴衡讲自己的情况。
“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吴衡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差,说差吧,他还有个人可以压住情绪,好吧,他的思想过于偏激,而且从他的经历来看,这些思想极可能得到实践。
“呃,其实和我想的差不多,只要你能配合治疗,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给你开了些药,记得按时服药,每个星期按时复查。”
林玄看着手中的药物,从中单拎出一把,仔细端详。
吴衡解释道:“这是助眠的药方。”
“偏方?”林玄闻了闻,好苦。
“真会开玩笑,中药啦。”
林玄点头,结账后出门。
阴云吞日,四下无光,阴天的夏风吹在林玄脸上,他眯着眼睛走回家。
林天见他拎了一袋子东西回来,不问什么,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些天他被林玄收拾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
林玄也不同他打招呼,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被房门隔开。
林玄靠着床沿,窗帘紧闭,本就少光的天气,屋内更是阴暗。他打开台灯,沈翎送的手链在手腕处滑动,于灯光下落下一片阴影。
林玄调整好位置,余光扫过地上的影子,略微皱眉,把手链摘下来,放在台灯下,阴影恰好投射至他的腿上——0709,爱林玄。
又忍不住哭了,又忍不住抱怨自己了。林玄紧紧攥住床单,千沟万壑从手心散开,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到床头抽出一张纸,是一张废稿,写给沈翎分别信的废稿。
他保存了最好的一张,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京大再遇。
被泪水浸湿的眼眶发红,酸胀的鼻梁刺激神经。林玄瘫坐在床上,用臂膀遮住双眼,这段时间他没好好吃饭,比往日纤瘦一个度,让人看着心痛。
在家休了三天,卯足了劲,他又回到学校。
临近周考,他拼了命地学,走神发呆的时间从溢满变为只占据一小块。
不再自暴自弃的人回温很快,在他人眼里回到第一对林玄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份成绩的回归单凝结了多少汗水。深夜里,记忆深处,苦涩不堪的,也不只有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