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议皇室,还在公主府内。
申其蓁想起来,她不久前是听过焦恒的名字,这人在世家公子中十分有名,玩世不恭行为出格,似乎武功极好,还得过父皇的赏识。
骆言一听见永乐公主几个字,全身便定住了。
只见前方的公主全身静立,面无表情,等待着焦恒会说出怎样的言论。
陪同焦恒的那位友人名叫陈有,也有醉意,但相较焦恒而言人更加稳重些。听见他这样说,便囫囵答着:“公主今日一直在屏风后,你连面都没见到,怎会知道公主不高兴。小子又在说大话了。”
焦恒哈哈大笑,“公主当然不高兴!”
他手指宴席的方向,“你可知今日坐在你左面的那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么?”
“哪儿?”
“南越。那些是南越国的使臣,来见陛下的。”
“……使臣?南越……怪说不得衣着有些怪异,还未听说使臣进京的消息,不先入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自然是公主请来的了。”
“公主请来的?”陈有迷茫,“公主还与南越国人相识?”
焦恒醉意熏熏地推了他脑袋一把,“你在说什么傻话!公主怎会认识南越国的人,这些使臣是专门来见陛下的,公主不过是提前一步,先去驿馆请他们过来做客罢了。”
“哦?你说公主不高兴,可是因为这件事?”
“这事说来话长……不过也简单,公主生气,是生陛下的气。”
此言一出,四周仿佛静了一瞬,陈有迷迷瞪瞪的听见陛下,不敢搭话,意识到后急忙阻止,“不可妄议圣上……”焦恒抓住陈友的手,声音也低了几度,但面上笑容不变,“我不是要说陛下,而是要说公主。我当你为知心好友,才说这些话给你听,现下只有我们两人,听听倒也无妨。”
焦恒道:“我跟家父方从边关处理完刘家的事情过来,前几日进宫把情况报告给陛下时,正好遇见公主。”
“公主因为一件小事跟陛下大吵了一架,起因似乎是跟连山公主起了矛盾,永乐公主非要陛下将南越使臣送来的古玉珏赐给自己,可陛下早已将那古玉珏许给连山公主,永乐公主便发怒,同陛下置了好几天的气。”
陈有疑惑,“南越,古玉珏……可是那个……”
焦恒凑近,模样些许夸张,“你想的不错,便是那个传说中,来历非凡的古玉珏,据说是当年一位隐在南越修行的散仙献给南越皇帝的宝物,当年南越国得了这至宝,战事立即就赢了,也是轰动一时。先皇爱玉,曾想要用五座城池交换,南越都不肯换。”
陈有登时酒醒,肃然道:“便是那个被人称为天下至宝,世上仅此一块的古玉珏么?”
焦恒答:“就是它。”
陈有震惊良久,道:“……南越国怎会突然将它作为宝物献给陛下?想当年两国为了这宝物,险些出了战事。”
焦恒冷笑,“边关出了那样大的事情,百余人的性命,加上刘将军一家几口,都因为南越国没有遵守边关条约而造成,这事情说起来算是他们国中的内政出了问题,才引出此祸。现下为两国休战时期,而他们南越国国内正乱的很,贵妃跟太子争权,在我北苍有充分理由进军的情况下,没有精力应付一场战事,若我北苍此时发兵,南越存亡恐就在一夕之间。所以这要紧关头便将这东西拿出来保命了么。”
陈有听完后沉吟,“原是如此,那古玉珏我只从祖父口中听过几次名字,没想到现下竟能离我这般近。宝物现世,当真是叫人心潮澎湃。只是……”
“只是,”焦恒接过他的话,“只是这古玉珏这般珍贵,南越都将它视为国宝供奉,陛下竟然要将它送给公主,确有些随意。”
陈有道:“陛下向来不热爱金银玉器,作风节俭,这宝物在陛下眼中,自然是没什么价值了。”
“只不过……”陈有言语闪烁,似乎又难以言说的话语。
焦恒低头抱臂笑着,身子振动,申其蓁只见,那月光下翠绿耳珰抖个不停。
焦恒道:“无妨,这地方隐蔽,没人会来,有什么话说了便是。”
两人酒气上涌,恐怕都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陈有轻笑,摇摇头道:“焦兄说了这么久,也还是没说清楚,公主到底为何身生气,难道是因为没得到古玉珏么?”
焦恒哼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屑。
“公主嘛……公主性子刁蛮,所谓古玉珏争端,不过是想为难陛下罢了。”
骆言静静地看着焦恒,心中想着,这位焦公子,当真是不想活了。
外间关于永乐公主的名声如何不好,申其蓁知道,她起初不高兴,后头却也不大在乎了,毕竟没人敢当面跟她这样说。可这焦恒,不仅让公主亲耳听到,还撞上公主心情不好的时候。
骆言心中不安,总觉得有大事发生,便想走一步出去,将那二人的话打断了。可申其蓁一抬手,将她的动作止住了。
骆言瞧着申其蓁铁青的脸,眉间尽是担忧之色,却只能作罢。
那方焦恒果然继续说道:“连山公主和永乐公主之间的矛盾是由来已久,陛下宠爱永乐公主,是因为钟家和钟皇后,可如今钟皇后去世多年,钟将军又常年驻守外地,再怎么宠公主,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了。而德妃娘娘一直陪伴陛下身边,还是陛下还未立后之前的正妻,感情总归是不一样的。连山公主是德妃的女儿,由母亲教导,常住宫中。永乐公主怀疑陛下的宠爱要偏向连山公主,这才生气。”
陈有听得入迷,“两位公主的事我早有耳闻,但毕竟都是陛下的亲骨肉,按理说宠爱应该相当,只是平常人家尚且不能一碗水端平,何况子嗣繁多的皇家呢。从前陛下独宠永乐公主,宠到旁人都看不过去,如今只是一个古玉珏,永乐公主便要跟陛下置气,听着似乎……”
焦恒道:“那日我听公主同陛下的争辩,我觉得,公主并不是小气的人,与其说公主是生陛下的气,毋宁说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此话怎讲?”
焦恒但笑不语。
后头他们又讨论了几句,声音太小没听清。
最后一句,是焦恒挑嘴一笑,“公主太过……根本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还一直相信不存在的事实。宁愿觉得是问题出现在了自己身上,也不愿相信有些东西是虚假的。譬如那些小道消息,陛下和钟皇后之间……”
太过后面的那个词,以及最后头的话,焦恒大着舌头,声音又小,阁楼这方的人都没听清,单骆言隐隐约约察觉出焦恒说了个什么字,心里万马奔腾,连忙去看申其蓁脸色,果不其然,只见申其蓁脸沉的要滴水,牙关紧紧咬着。显然是怒不可遏。
申其蓁大踏步走出阁楼,喊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我府上议论本宫!不想活了么!”
*
焦恒和陈有被五花大绑扔在中庭,公主府数十名侍卫将两人团团围住,四面举着火把,一时把汉白玉石板照得极亮。
申其蓁命人用一盆冷水浇在两人头上。焦恒和陈有两人被人压着跪在地上,已经大为酒醒了。申其蓁站在高处,身旁摆着一张小几和一把桃木椅子,她不坐,单是冷冷地睨着焦恒。
焦恒全然不复方才的谈笑风生,身上被水浇了个全湿,发冠歪斜在一旁,衣衫不整,形象全无。
到亮堂处,焦恒的样子便清楚了,样貌和身形都很漂亮,衣领敞开,肤色是男子中少见的白皙。
他全然酒醒,了解到现在的处境,意外地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警惕地看着申其蓁,眼光中夹杂着些意味不明。
中庭骚乱,在府上闲逛的客人均好奇地往这方走来,围在佩刀侍卫之外。
焦恒和陈有被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申其蓁站在房檐内,有侍卫婢女挡着,外圈的人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偶尔通过微小的间隙看清她一截华贵的衣角。
申其蓁不管外头的人围得越来越多,唇抿得紧紧的,狠狠地盯着焦恒,仿佛要将他看穿一个洞。
申其蓁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焦恒脸上逡巡了便,继而劈头盖脸一阵臭骂,说着,“你焦家平民出身,不过是靠着奉承我舅舅才走到今日这个位置,若没有我舅舅的赏识,焦家根本没有出头之日,卑微下贱之人,也配提起我母妃和父皇?”
她左右走了几步,“狗眼睛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狗耳朵听见了不该听的事情,便把它作为谈资,四处显摆起自己的能力来,你不估摸估摸自己有几斤几两,就敢议论本公主!当年我舅舅是看走了眼才会提携你这样的人,让你胆子肥到在我公主府里撒泼!”
申其蓁眯眼,“想来焦家人都是些没教养的白眼狼,才教出你这个没教养的人来!改日真想拜见拜见你家父母,瞧瞧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狼心狗肺,不知廉耻!”
申其蓁越说越过分,下头跪着的焦恒脸色越来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