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其蓁离开皇宫后,在街上转了两圈,郁郁寡欢地回了公主府,她坐在小荷亭中,一瞬不瞬地看着湖面上的微波。
身旁石桌上摆着两块碎玉,温润地躺在细密柔风中。这玉佩她一直随身携带,被申思宁摔碎后也一直揣在怀中,走哪都带着。
从前倒无这般眷念的时候,只是这玉碎成了渣,她从地面上捡起,知道再难修复好后,便十分依依不舍。
当年她还小,申其蓁问钟宣已这块玉的来历,他便给她说明,这是她母亲钟皇后的东西。钟皇后从小贴身佩戴,生产时大出血,钟宣已将申其蓁抱到钟皇后面前看最后一眼,钟皇后流着泪,把玉放在申其蓁襁褓中。
钟宣已看着那玉佩说道:“当年你母亲在京湖边游玩,一不小心丢失了这玉佩,她着急得很,找到傍晚都不肯回家,我只好陪着她一起,命人打着火把在太湖水里捞,后来发现这玉佩并没有落在水里,而是落在岸边被人捡到……蓁蓁猜,这人是谁?”
申其蓁胡乱猜测,“是王家叔叔?”
“不对。”
“常伯伯?”
“不对。”
“那是谁?”
“蓁蓁仔细想想呢?”
申其蓁想了下,回:“是父皇吗?”
“对,正是陛下。”
“陛下将玉佩还给你母亲后,两人又接连遇见几次,一同爬山郊游,喝茶聊天。你母亲很快就爱上了他,跟我说,想要嫁给他。这便是你父皇和母后生下你之前的事。 ”
申其蓁听完后埋在钟宣已的怀里,钟宣已敏锐地察觉到申其蓁是不高兴了。
永乐公主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得到,可唯独有一样,天下大部分人都有的东西,她却再不能有。
那便是亲生母亲。
钟宣已向她保证:“舅舅会一辈子把蓁蓁放在心上,给你这世界上最多的爱。会代替你母后,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这些话皇帝亦跟她说过,有些不同,但大体上一样。
她一直知道自己这样无法无天是被两个人捧着,皇帝和大将军,北苍国离权利最近的两人。是因为他们,她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忧无虑地待在她的公主府里,健健康康地长大。
所以她天生认为,凡是自己喜欢的,就该属于她,世间的美好唾手可得,只不过是一伸手的事。
公主府的梦幻包裹她到如今,她已经不允许这些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玉佩摔碎的那天,申其蓁无意察觉到了摇晃的影子。
她是亲眼看见申思宁打碎的玉佩,用本不属于她脸上的憎恶神色使劲地往地上砸去,她惊声叫着去把玉佩的碎片捡起来时,申思宁瞧见她,因为害怕直接跑了出去。
那是她母妃的玉佩,她心中怒不可遏,立即冲出去找申思宁要一个说法。申思宁躲在德妃身后,根本不敢出来。申其蓁不管不顾,冲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申思宁便开始哭了。
德妃分开两个孩子,询问怎么回事,申其蓁大声质问她为何要摔碎自己的玉佩,申思宁哭泣不已,德妃察觉出不对劲,抓着申思宁的双臂,急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把什么东西摔了?”申其蓁冷冷等着她承认,却不想申思宁哭了半天,埋头对德妃道:“不是我摔的,我去的时候已经是碎的。”
折腾的这一阵,德妃早从申其蓁手上拿着的碎玉猜出来是什么情况,听申思宁这样说,便赔笑着对申其蓁道:“蓁蓁你瞧瞧,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申其蓁更为生气,“哪有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是她摔的,没有别人!”
德妃为难,“怎么会如此,本宫知道这个孩子,思宁从来不会撒谎,或许是蓁蓁你看错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这样,本宫先让宫女把我收藏的好玉拿来,看蓁蓁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就当让蓁蓁高兴起来。”
“我不是要高兴!我要一个说法!”申其蓁吼道。
德妃却只是道:“蓁蓁莫要为难妹妹了,蓁蓁想要什么本宫都给你。”
一番话形容的申其蓁十分无理取闹。她无意多说,黑着脸转身离开,走时就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去找父皇,看你还敢不敢撒谎!”
皇帝一定会给她一个说法,一定会让申思宁承认自己的错误,她对此深信不疑。
可当她拿着摔碎的玉佩去找皇帝时,皇帝的目光只在那玉佩上停留了片刻,神情逐渐变得疏远。
她还记得那日的情景,皇帝在御花园中下棋,申其蓁伸出手把玉佩拿给皇帝看,皇帝温和的嘴角往下,眼神也从和煦转为冰冷。
申其蓁察觉,一阵紧张,虽不知为何,还是硬着头皮大声说了下去,皇帝没打断她。
“碎了就碎了,不过一个玉佩,不至于紧抓着思宁不放。”
“可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
“她留给你那么多东西,难道每样坏了朕都要给你一个说法?”皇帝冷漠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父皇……”
“好了,不必说了。”皇帝蹙起眉头,“你整日在宫外逍遥,劳烦你还是为你妹妹想想,为德妃想想,她们不容易。”
申其蓁不明白话头为什么突然转变到德妃的不容易上,但一时无法反驳。愣在原地,皇帝不看那碎掉的玉佩,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申其蓁把东西拿走。
“朕要休息了,你回你的府里去。”
那一瞬申其蓁不晓得为何,忽然间脱口而出道:“父皇不想为母后讨一个说法么?父皇不在意母后么?”
皇帝的眼色十分恐怖,看得申其蓁极其不自在,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道:“永乐,说话前过过脑子。”
申其蓁不明白这过脑子是什么意思,她的确总是说些冒犯的话,但始终想不明白这一句出了什么问题。
棋盘上黑黑白白,绕得她眼晕,她恍惚带着那碎玉回府去了,尖锐的棱角把她的手心划破了一个口子,血流到膝盖上的衣服,她全无察觉。
*
在此之前,皇帝从来没跟她说过重话,她在很多历史典籍中读到过,过往的皇子皇女为了讨自己父皇的欢心,要想尽千方百计。不得帝心的,恐怕还会落个身首异处的结局,申其蓁一直感激自己的父皇太好,好的不真实,天底下找不出这般好的父亲。
所以只一两句冷言冷语,足以让申其蓁大感惶惑不安。
她怀揣这惶惑不安一直到及笄宴。
零星灯火的夜里,焦恒喝得颊面发红,没个形状地伏倒在陈有身上,低笑着说什么话?
她偷听到了,像是被一把利剑贯穿,刺得她发蒙振聩。
她立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该死,该死……他怎么敢说这些话。
头又开始痛了,脑中想起些从来没回想过的记忆,似乎在某个冬日,她藏在公主府一角,等着骆言来找她。但骆言来之前,她听见逗留在此处休息的宫女说了些悄悄话。其中夹杂着什么皇后,陛下的,具体话语已记不清,但意思却能回想起来,似乎是皇后与陛下脾性不符,两人时常争吵。
她不敢出去,为此担忧了好几天。
后来这担忧逐渐消失,消失在皇帝的温柔里。
她那时候很小,其实关于那样小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单单记得那几个宫女的谈话。
后来十几年长大,旁人不敢在她面前谈起钟皇后,她对母亲的记忆,竟然只有那几句话。
皇帝和钟皇后脾性不和,已经到了瞧见她的玉佩便深感厌恶么?
*
申其蓁在府上修养了几天,心情渐渐恢复。骆言常宽慰她,“幸好这次什么事也没有,公主那日进宫时,奴婢真担心公主出什么差错。”
尤梦笑道:“骆言你就是容易多想,咱们公主受圣上宠爱,能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