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连轴转的高强度用脑和巨大的压力下，缝夫人不出意料地病倒了。

“夫人，到喝药的时候了。”

鲇子端着满满一碗苦药汤进来，轻声提醒仍在伏案处理文书的中年妇人。

“……哦，善慧尼师。”缝夫人习惯性地叹气：“今天也是麻烦你了。”

“请不要这样说，只是煎药而已。”

热气腾腾的药碗被放在喝茶用的小桌子上，缝夫人坐过来，看着药汁上方翻滚的水汽，神情倦怠。

她自嘲地笑笑：“我这一病竟是好事，免得国守和家臣们再来催促。”

眼下百鬼丸和多宝丸兄弟俩都不能顶事，一个从神社回来后就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另一个至今还重伤未愈，每日昏昏沉沉的。

缝夫人还活着，那么到底是哪个儿子继位，也要参考一下她的意见，要是她死了，事情才是真的大条了。

定会有那起子小人，打着百鬼丸或多宝丸的旗号，掀起叛乱。

现在的石川郡经受不起这样的折腾，没人想要一个破破烂烂的领地，所以最近众人都收敛了不少，不再提继承人的事情。

缝夫人的病是累的，但是更多的是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

鲇子是不想掺和进来的，她还带着多罗罗呢。

政治斗争什么的，对于无法获得切实利益的人来说，只是一件严重一些的事件罢了。

在推古天皇和苏我马子的斗争中，鲇子已经充分品尝了这种滋味。

——复杂、危险……同时也很刺激。

她承认，她在苏我马子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是有一些迷失了的。

这个国家权力最大的两个人的性命，就在她的手上。她们随便一个想法，随便一条指令，就能让下面的人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舍五入，她拥有了这种权力。

实在是非常危险的想法，鲇子事后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不过她也不后悔就是了。

左右她是不会死的，有什么危险也大不了，疼一疼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但是现在不行，政治的风暴可不会管你姓甚名谁，要是波及了多罗罗，鲇子恐怕连后悔都没有机会。

不过策略也是要灵活变动的。

主要是她不开导缝夫人，也没有人能开导了，她怕缝夫人再这样下去，真的把自己憋死了。

百鬼丸才刚刚和母亲相认，总不能让孩子马上经历丧母之痛。

缝夫人提起继承人的话题，鲇子也就顺势而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夫人也不要太心焦了，大不了夫人来当这个郡守，继承人的事情现在不想也没事。”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是缝夫人不是推古天皇那样的女性，她还是更想将权力交给自己的儿子。

果然如鲇子所想，缝夫人被逗笑了：“我？我怎么能当女郡守呢？那是家里没人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有儿子，当然是我儿子当郡守啊。”

“但是这样不就又回到起点了吗？”

“……”缝夫人愣住了，随即又叹了口气：“是啊。”

缝夫人的眉头紧紧皱着，手扶在碗边，手指摩挲着碗沿：“两个儿子，我实在是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那就选多宝丸好了，他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是家臣们看着长大的，最有信服力。”鲇子的声音相当干脆。

“不行！”缝夫人斩钉截铁的拒绝把她自己给吓了一跳。

“我是说，如果多宝丸继位……百鬼丸，他要怎么办呢？他是长子，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他为石川郡付出了那么多，九死一生，怎么能把他推出去呢？”

“那就选百鬼丸。”

缝夫人飞快地摇了摇头：“选了百鬼丸，多宝丸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你也说了，他是自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他是那么骄傲。现在又是没了胳膊和眼睛，要是我再告诉他要选百鬼丸……”

“我怕，我怕他接受不了。要是他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那我和百鬼丸要怎么办呢？”

“这不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吗？”鲇子笑了：“我还以为夫人一直没有想好，这不是已经有主意了，那确实不用急。”

“……”缝夫人点点头，再度重归于沉默。

有了答案不意味着有了过程，这次谈话之后，缝夫人依旧为了继承人的事情而头痛，也始终没有什么进展。

与此同时，多宝丸那边有人前来拜访。

多宝丸现在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只是脸色还是很苍白，接连两次重伤，伤了他的元气，一时半会儿也补不起来。

“诸君，今日前来，是所谓何事呢？”

嘴上是这么问，但是多宝丸心里是很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