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屿从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碰上了裴崇焱。
两个月没见,人还是那么冷。
遇见他背着一篓子东西,人看也没看他一眼,一脚油门直接进了山。
还在生气啊。
蓝屿叹了口气,坐上老李家的旧三轮,和两只小羊羔结伴回去。
森海镇是川省有名的古镇,一路风光很好,沿途是盛开的油菜花和错落有致的农田。三轮不疾不徐地驶过一段林荫道,风一吹啊,头顶树叶儿就跟蝴蝶似的,要飞不飞的。
蓝屿很喜欢这种景,看久了,就好像自己也能飞。
再往前,就是津山哩了。
津山哩是个地名,名字起源已不可追溯。只知道以前这片地种了许多柑橘,后来柑橘不挣钱了,改种车厘子。
名副其实的本地大车厘子,又大又甜。
送到工厂后把英文名一贴,摇身一变成进口水果,价格可以翻好几番。
蓝屿家就住在津山哩西北边的山脚,再往前是一片地产商后期开发的商业景区,前后都没什么人,他家就在两个地方的交界处,夹缝求生。
进山的公路被货车压出了许多裂痕,三轮一路抖得不像话,蓝屿抱紧了一只不安分的小羊羔,衣服上踏满了蹄印。
小羊一路叫唤不停。
前面的老李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你放开它,放开它好不好?它不喜你弄个抱,莫惹它行不行啊小祖宗?”
蓝屿紧了紧胳膊,强调,“它先动的手。”
老李只好骂:“冤孽啊!真的是两个冤孽!它顶你两下又啷个了嘛,羊儿长的小,又没得角,顶人又不痛。”
蓝屿没松手,两颗清亮的眼珠子与小羊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他就没准备松手,任凭可怜兮兮的小羊在他怀里又叫又踹。
老李没辙了。
只能嘴上阴阳:“一二十岁的人了,和两个月大的羊儿较劲,我要是羊儿它妈,都要夸你一句幺儿力气好大!硬是好意思得很!”
“哼。”
蓝屿总算松了手,小羊飞快地跳到一边,抖了两下,磨着蹄子又要上来。
蓝屿指着它:“你看,它又想来。你家母羊打人算了,小的也打人。”
老李犟嘴:“那你不反思哈自己,它咋过不打别人就打你噻?”
“那别家的羊也不打我呀……”
两人吵了一路。
到了一个路口,老李将蓝屿撵下车,让他下次再别坐自个儿的顺风车。
那哪成啊,蓝屿当即掏出二十元巨钞,飞快地塞在了干草垛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再往里走五分钟不到就是他家,准确来说,是他小姨家。
蓝梅女士在这儿开了家不大不小的民宿,前靠景区,背靠津山哩,人流适中,生意尚可,一年到头过得还算平淡。
前阵子倒是出了件头疼事。
有风声说景区老板想要连同这块地一起开发了,租给他们房子和土地的农户差点拿着铁耙把他们一家四口赶出去。
后来又说不开发了,这事才作罢。
果然,人啊,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
蓝屿也是。
两个月前,为了多挣六十块钱,他在景区门口给人画海娜纹身的时候,故意让一位男游客揩了油。
然后就被裴崇焱给看见了。
“我不碰别人碰过的东西,以后别再联系我。”
想起裴崇焱离开时说的这话,蓝屿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
那别人呼吸过的空气你不要呼吸了。
别人坐过的座位你不要坐了。
别人上过的厕所你也不要上了。
不都一样洗洗还能用吗?装什么讲究。
但蓝屿没敢在那人面前说这话。
他只敢说:“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不,不会再有下次了。”
不,连这句话他都没机会说,男人就消失了。
整整两个月。
一段半真半假的、腌臜污秽的交易关系,就这么戛然中断。
想起来,还挺可惜的。毕竟裴崇焱是他见过的最有钱的人,不说别的,一次就够他们家吃一年。
蓝屿背着背篓走进挂有“蓝家客栈”的大门,肩膀不由泛起一阵酸疼。
肩伤是小时候落下的,老毛病了,并不严重,就是挺折腾人的。
一进院子,他就看见了裴崇焱的豪车,停在那棵长歪的银杏树下。
大大的奔驰标立在车头,擦得油光锃亮的黑色车身,扑面而来的奢华感与蓝女士朴素的客栈小院格格不入。
他记得裴崇焱说过,这是他最丑的车。
“丑车配丑人。”那时候,裴崇焱一边点烟,一边把他压在窗台上,“等你拿了驾照,那就是你的。”
裴崇焱嘴臭到没边。
但那可是奔驰。
百来万的奔驰,普通人累死累活几十年,也存不到这么多钱。
于是他压下腰身,笑靥如花地答应:“我一定会努力的。”
蓝屿到厨房放下背篓,把里面杂七杂八的物品一一捡出,整齐地放进橱窗。
蓝梅不在,蓝屿料想她大概在整理客房,于是把新买的熏香放在窗台靠墙的角落位置。这是蓝女士最喜欢的香,淡淡的桂花味,很好闻,赶集前特意嘱咐他一定要买。
只是希望蓝女士不要再摔坏熏香了,三十块钱一个也不便宜。
蓝屿将所有东西放置妥当,又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这时,蓝梅从楼上下来了。
她脸色有些紧张,下来的时候特意往楼上看了看,两只圆溜溜的杏眼装满了小心翼翼,仿佛上面有什么骇人玩意儿。
看见蓝屿,她赶紧过来,压着声音说:“那个姓裴的事逼又来了,仗着有几个臭钱,挑这挑那的,我快烦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