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放两天月假,蓝樱和蓝芝两姐妹闲不住,歇了半天,第二日下午就拉着蓝屿到老李家的鱼塘划竹筏去了。
说是老李家的鱼塘,其实是他儿子的。近七亩的鱼塘上,靠岸的地方放着两只小小的竹筏,人一上去,便摇晃起来。
夏日炎炎,少女的面颊被晒得晶莹发烫。
蓝樱先跨上了竹筏,用撑船的竹竿往水里一扎,抵住竹筏不动,蓝芝这才敢上去。
蓝屿自然是不跟她们一起胡玩的,远远地坐在岸上给她俩望风。
起先他是不想来的,可想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两姐妹划船,最终还是同意了她们荒唐的请求。
他穿着蓝色短裤,就这么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凉鞋放在一旁,两只雪白的脚在水里晃来晃去,那双漂亮的眼睛半阖着,百无聊赖地盯着水上荡起的波纹。
鱼塘的水算不上多清澈,一些浮萍飘在水面上,一拱一拱的,是下面的鱼儿在进食。
蓝屿便看着那处,安静地发着呆。
过了一会儿,两姊妹从鱼塘的另一头割了三根芋头叶,路过他跟前时丢了一根在他旁边的草丛上。
“哥,太阳大,你可别晒黑了,不然有人要心疼咧!”蓝樱大着嗓门儿说。
蓝芝立马拉了拉她的胳膊,“姐姐你小声点,别被人听到了。”
她们是偷偷来的,大人们并不知道。
要是让李家人看到,保不准又是一顿好骂。
但幸在,乡户人有午睡的习惯,这时候一般是不会有人出门的。个别神经质的除外。
蓝樱便压低了声:“知道啦知道啦,我划船带你到那边阴凉里去,你顺手摘几片好看些的竹叶,回去我做书签用。”
两姊妹又划走了。
蓝屿举起那片芋头叶,跟荷叶似的,只是杆子粗,叶子也大,比荷叶重多了。
他举了一会儿,觉得累,索性在田埂上躺下来,牵过叶子的一角盖到脸上。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他忽然有些困。太阳直直地晒着他的皮肤,他却不觉热,只觉得痒嗦嗦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臂上爬。
偏头一望,是只小蚂蚁。
一双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正想着是谁的脚这样黑,抬头,就看见老李那张精瘦的黑黢黢的老脸。
“瓜娃子,你躺在这点儿干啥子哦?”老李肩上扛着锄头,布满皱纹的脸上不止有关切,还有一种看傻子似的怜悯之情。
蓝屿猛然想起还在划船的那俩鬼丫头。
但为时已晚,还没等他直起身来,老李就已精准锁定到了鱼塘上的两姊妹。
“喔哟!这是哪家的女娃娃噢,跑到我鱼塘头划船耍?”
老李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看了半天也看不太清,索性放下锄头,朝两人招手,高声喝道:“欸!停斗!莫划了!停斗起!你们是哪家的娃儿噢?快回来!”
那边蓝樱和蓝芝也听到了声音,赶紧将竹筏靠岸边停下,两人将芋头叶一扔,麻溜地上了岸,一溜烟蹿进山林子里去了。
急得老李直骂:“这是哪家的瘟桑娃儿!就把条船丢到那个咔咔头,下次老子要是逮斗起,一定要送到她妈老汉儿面前起嘿实打!”
“真滴是!还说现在的男娃儿不好管,我看这女娃儿也没好到哪点儿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说着,又扭头看向蓝屿,眼睛半眯起。
“瓜娃子,你在这儿躺了半天,看清楚那是哪家的娃儿没有?”
蓝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看清。看清了也不认识。”
“啧!”老李分外嫌弃似的,“所以喊你娃儿要出来多转一哈,免得周围团转滴人你都认不到。”
“但是,你在这儿睡起做啥子安?往常也没看斗你过来过。”
蓝屿摘了根狗尾巴草,随便编了个理由:“来看鱼。”
“哦,你属猫滴,没事来这儿看鱼?你家后边那水潭头看不斗啊?”老李当然也没那么好糊弄。
“你家的鱼大。”蓝屿顺着往下编,“水潭,小河,还有其他几户的鱼,都没你家的大。”
老李一听,当即喜笑颜开:“你娃儿虽说性格怪,这话还是说得中肯哈。我家这鱼塘头啊,喂嘞都是花鲢草鱼,我天天帮着我内大儿子割草喂,草鱼一养肥,花鲢自然就跟斗肥了。我大儿子今天又去鸡场拖了好几十袋鸡屎,到时候水养肥了,鱼更肥!”
说着又顾自得意起来,“你要是想吃,你就跟我说一声嘛,难道我还能不让你钓吗?一声不响地跑到这田坎上来,眼巴巴地看斗起,不晓得的还以为我李老汉儿连两条鱼都舍不得给你。”
蓝屿听得头痛,转过身:“我先回去了。”
抬脚就走。
老李在后面喊:“你不要鱼了啊?”
“不要了。”
“咋过又突然不要了安?”
蓝屿伸了个懒腰,语调也是懒懒的:“嫌脏。”
老李立刻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背影骂:“哎哟,你这个娃儿说话真滴是气死人!不要算逑,老汉儿我还不想给你唉,快走快走,莫在我家田坎上站起讨人嫌!”
蓝屿脚步更快了。
他听见老李哼了一声,破烂的塑胶拖鞋踩着田埂上的野草,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一边絮絮叨叨地骂:“今下午倒霉,遇斗三个瓜娃子,下回老子硬是要在这儿竖块牌牌儿,我看到时候哪个龟儿子还敢来这儿耍,真滴是坏现在的娃儿些,万一落下去死逑了算哪个滴嘛,真该遭‘黄金’条子收拾……”
蓝屿走得愈发快,最后在田埂上飞奔了起来。下午的烈阳刺着他的皮肤,他张开双臂,要将每个毛孔都灌满自由的味道。
最后,他瘫倒在他经常钓鱼的水潭边上,任冰冷的潭水浸泡着他的半截身子。
另半截也湿透了,只是晾在岸边的石头上,发丝也凌乱地覆在脸上,一眼望过来,别人约莫会猜测这是哪家颓废了的叛逆孩子,在此自甘堕落。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蓝樱蓝芝找了过来。
两姐妹在林子里跑了一圈,身上脏兮兮的,裤脚上全是粘连子,一种学名叫做鬼针草的植物。两人就坐在石头上慢慢把那些烦人的小刺儿一根根拔下来。
蓝樱低头忙活着,还不住抱怨:“哥,都怪你,不早点说来人了,害得我们只能往林子里钻,差点就被李老头逮着了。”
蓝屿睁开一只眼睛瞧了她一眼,不耐道:“下次别求着我去帮你俩望风。”
“那不行。”蓝樱说,“谁让你是我们哥呢?保护妹妹是哥哥应尽的职责。”
“表的。”蓝屿纠正她。
“表哥也是亲的。”
蓝屿懒得再理她。
他瘫在水里,像条半死不活的鱼。
如果他走了,她们会很伤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