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哽住,巨大的羞耻和绝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最后那句话,还是冲破了所有枷锁,嘶哑地、颤抖地、却无比清晰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
“罪徒只是……无法自拔地……恋慕着老师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比比东脸上那完美的、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紫眸中清晰地映出了林欣此刻绝望而坦然的模样。
那里面先是掠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绝不可能的事情。
随即,那错愕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冒犯的怒意所取代。
“你……”
比比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一丝,却足以打破那冰冷的平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欣惨然一笑,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依旧倔强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比比东:
“罪徒知道。罪徒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肮脏不堪。罪徒不敢祈求老师原谅,只求老师……明鉴罪徒之心。哪怕此心……污秽不堪。”
“混账!”
一声冰冷的怒斥,伴随着一道迅疾如电的紫色残影!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欣的脸被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左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但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只是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仿佛那一巴掌打散了她最后支撑的力气。
比比东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胸口微微起伏,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幅度,却显示她内心的震动。
她看着林欣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看着那顺着她嘴角缓缓淌下的一缕血丝,看着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和死寂的眼睛。
自己紫眸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苦和更深的冰冷怒意交织闪过,快得无人能捕捉。
“林欣,”
比比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看清楚,本座是谁?”
林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左脸高高肿起,嘴角带血,模样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您是教皇陛下,是罪徒的老师。”
她轻声回答,声音嘶哑。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
比比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然依旧控制着,但那其中压抑的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烈情绪,已然无法完全掩饰。
“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对你的老师,怀有这等……这等龌龊的心思!谁给你的胆子?!”
“龌龊……”
林欣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是龌龊。罪徒知道。从意识到的那一刻起,罪徒每一天都在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是……”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比比东,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也绝望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炽热的余烬:
“可是心不由己。罪徒控制不了。老师是罪徒的光,是罪徒活着的意义,是罪徒灰暗世界里唯一的色彩……罪徒只是……只是无法不去仰望,无法不去靠近,无法不去……恋慕。”
“闭嘴!”
比比东猛地打断她,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
林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绝望的炽热,像火焰一样烫伤了她的视线,也烫伤了她内心深处某个她自己都不愿触及的角落。
那痛苦与怒意交织的情绪再次翻涌,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冰冷。
她猛地背过身,不再看林欣那张写满绝望恋慕的脸,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
“滚出去。”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细微的颤音。
“立刻,从本座眼前消失。没有本座的命令,永远不要出现在本座面前。”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像是在斩断什么。
林欣呆呆地看着那个冰冷的紫色背影,最后一点眼中的光亮,也随着这句判决,彻底熄灭了。
心,好像在那一刻,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大洞,冰冷,麻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罪徒……领命。”
从她坦白心迹的那一刻起,从她说出恋慕二字开始,她就已经被判了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永远的放逐,从她的光,她的世界,她的……信仰身边,被彻底驱逐。
她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
没有再看向那个背影,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书房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却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
走到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门框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却足够让身后那人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陛下……保重。”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那道紫色的身影,也隔绝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意义。
门外,叶霜禾看到她红肿的脸颊、嘴角的血迹和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震惊地上前:
“林欣,你的脸!陛下她……”
林欣轻轻挥开叶霜禾想要搀扶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苍白、也极其破碎的微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然后径直向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萧索。
回到那个她住了许久、却从未真正觉得是“家”的房间。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异常平静地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在武魂殿的一切,都带着那个人的印记。
她只拿了几件最朴素的换洗衣物,一些基础的疗伤丹药,几枚金魂币,还有……那株被她小心保存在玉盒中、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相思断肠红。
她拿起玉盒,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但最终还是将它轻轻放回了原处。
不属于她的,终究不该带走。
她换下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穿上来时最普通的那件粗布衣服。
对着模糊的铜镜,她仔细擦干净嘴角的血迹,理顺凌乱的头发。
镜中的少女脸色惨白,左脸红肿,眼神空洞,再无往日半分沉静灵动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停顿了片刻,落下寥寥数字:
“罪徒林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留。自请离去,余生不再踏入武魂城半步,亦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愿陛下,武运昌隆,得偿所愿。”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她将纸轻轻压在桌上,用茶杯压好。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已深,星光暗淡。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使用魂力,只是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教皇殿,也没有再看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希望、挣扎、爱恋与绝望的地方。
她只是向着远离武魂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入无边的黑暗。
从此,天地之大,却再无归处;长夜漫漫,亦失却唯一的光。
书房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又过了许久,那道僵立在窗前的紫色身影,才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刚才打了林欣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触感,火辣辣的,不知是打的人疼,还是挨打的人更疼。
紫眸深处,那强行压抑的冰冷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震怒、被亵渎的冰冷,一丝几不可查的慌乱,以及……
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却被那绝望炽热的眼神和话语狠狠掀动了一角的、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呵……恋慕……”
她低低地、自嘲般地吐出这两个字,冰冷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回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轻的颤音。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重新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威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书房内那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空气中仿佛尚未散尽的、绝望而炽热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残酷的审判,与无声的崩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