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羞耻啊。”孟栀乔红着脸瞟她,“后面有很多我和他……在一起的事情。”
郎铮铮破涕为笑,抽出自己的手,往后翻笔记本,“我来看看能有多羞耻。”
孟栀乔摁住郎铮铮的手,瞪着眼睛说:“先说好了,不许笑话我。”
“怎么会笑话你呢?”郎铮铮拍拍孟栀乔的手背,“无论你写了什么画了什么,我都会好好看的。”
孟栀乔松开郎铮铮的手,呼口气说:“你看吧,可以先看你和周让那页。”
郎铮铮从后往前翻,找到自己和周让的头像停下,问孟栀乔:“是这页吗?”
“不是。”孟栀乔不好意思地笑了,比刚才放松许多,快速地往前翻两页,翻到戴头纱的郎铮铮和戴领结的周让给对面的人看。
“嚯。”郎铮铮对着画咧嘴大笑,“在你的故事里,我跟他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
“对呀。”孟栀乔挑高眉毛,“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如果你们真的结了婚,那我岂不成了预言家?”
郎铮铮捏捏孟栀乔的脸颊,“你肯定能活到那时候,但我跟周让结婚,可比登天还难。”
“哪有那么难。”孟栀乔说,“女追男隔层纱,你到底追没追呀?”
郎铮铮不回答,翻到婚礼后的一页,上面画了十来个人,坐在条几前,其中有人拿着话筒,在唱歌。
“画的真好,一眼就能看出是同学聚会。”郎铮铮指着小人赞叹道,“唱歌的是魏鹤亭,对吗?”
“对。”孟栀乔开心地指着最边上没有五官的脸,“我在这里偷偷跟他合唱。”
郎铮铮不敢多看那张脸,抬眼问孟栀乔:“你们在唱什么歌?”
“林忆莲的歌。”孟栀乔蹙眉想,“不过具体跟他合唱哪首,我没想好。”
“没关系,你想到哪首就是哪首。”郎铮铮接着看画,这次注意到顶端的日期和天气:2024年8月12日,晴。
“为什么日期是四年后?”郎铮铮问孟栀乔,“这个场景看起来更像高考后呢。”
“怎么会是高考后?那时候魏鹤亭的病还没治好。”孟栀乔斩钉截铁,“而且去年年底,他跟我打电话说,他去国外读书了,要到2024年才回来。如果2024年我们重逢,我觉得应该就是8月12号,那天是18年我们一起返校的日子。”
说到后面,孟栀乔幸福地笑了。
郎铮铮神色一沉,担心孟栀乔又在犯糊涂。
孟栀乔见郎铮铮脸色不好,说:“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些是假的,你们可以觉得它假,我知道他还活在我的世界里就够了。”
“没有。”郎铮铮虚着声音说,“你画的特别真实。”
孟栀乔没再聊画的事,自说自话:“我是秦言和魏鹤亭存在过的证明,我答应过他会永远记得他的。可我一直在忘记,过去一年离我那么近,我什么都不记得。高三这年我写的日记里,空过去好多天,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那些天发生过什么。所以我想创造一点,弥补一点,不想让它看上去破破烂烂,全是遗憾。”
郎铮铮没再打断孟栀乔,孟栀乔很少能这样清楚地讲一大段话,郎铮铮安静地打开手机录音,听孟栀乔往下讲。
“2018年12月27号,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听广播。他点了首《纤维》,现在想想我跟他还真有点像歌里唱的。我不是不知道,他的生命停在了去年的3月28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你我还有周让他们,我们在一起聊天,有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感觉。就是那天,魏鹤亭走了,他还不到20岁,对这个世界来说,就像纤维飘落,轻飘飘地落到某个地方,谁也找不到。其实……我很快也会这样。”
郎铮铮摇头,不是否定她,是既知事实如此但没勇气面对。
孟栀乔吸口气压下哭腔,“但是铮铮,我好想记得魏鹤亭。他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的绝望。他已经愿意接受治疗了,怎么还是走了?我不能接受,也不允许自己轻易接受。如果我忘了他,那他这些年吃的苦算什么?”
“可我、可我很快就要第二次忘记他了,所有发生过的事会慢慢从我脑海中消失,我不知道我除了不停地幻想还能做什么。我马上连幻想也幻想不了了,我常常忘了自己前面写过什么画过什么,要从头看一遍才能想起,有时候看着看着又忘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你说,如果我停止幻想,他的灵魂是不是就消失了?”
郎铮铮瘪着嘴哭起来,时不时漏出呜咽声。
“那时候,魏鹤亭每天提醒我明天是什么天气,要不要穿厚点或者要不要带伞,明明最需要伞的人是他自己,我却没给他送过一次。”孟栀乔擦去眼泪,表情看上去风平浪静,“他托住了整个我,而我连两个名字都托不住。”
郎铮铮的心里急风骤雨,大水漫灌,硬生生地咬着牙死守关口,以防比孟栀乔先眼泪决堤。
“我这个年纪得这个病是极罕见的小概率事件,但你知道吗铮铮,别人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我十八岁就得到了,十八岁诶,这可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纪,我遇到了最好的人,难道不幸运吗?”
孟栀乔神采焕然,明亮的眼睛有几分像发病之前。
“铮铮,下次再来看我,我失能失智你都别伤心,我短短的一辈子,有你有他,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