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里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失去太阳的参照,曼珠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系统也已经被黑红血肉覆盖,即使尝试呼叫系统系统也没有什么反应。想要死掉的话也没有刀,她尝试过在黑死牟闭上六只眼睛时去摸他的虚哭神去,但刀柄上的眼却死死地注视着她。她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虚哭神去是融合了黑死牟血肉的刀。回头时,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在昏暗的和室里亮的吓人,她装作好奇他的刀,才堪堪躲过一劫。
不如说,他们对她其实很不错。在她怒斥无惨时她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她依旧活着,再次醒来后甚至已经被换了一身更华美沉静的黑留袖。千年前无惨所赠送她的那件紫阳和服和她的姓名一样被剥夺,随着曼珠姬的名号她得到了新的衣服。
那黑留袖极其华美,但为什么是黑留袖?黑留袖是已婚女子穿着的礼服,而她的长发却并没有如同已婚女子般束起或是像女装无惨那样做成发包束在脑后。曼珠姬很聪,她很快就意识到
那件赠与她的黑留袖,是沉默的宣言,亦是华美的囚衣。
其华贵,在于极致的沉重与暗涌的绚烂。
面料是顶级西阵织的厚重丝绸,纯黑的底色并非平淡,而是仿佛将无限城最深的虚空都织了进去,吸走所有杂光,只余下一种沉静到令人屏息的纯粹暗色。然而,细看之下,这黑暗中却自下而上蔓延着用极细银线与墨绿丝线绣成的、层层叠叠的彼岸花与波涛暗纹。纹样并不张扬,唯有在她移动时,光线掠过,那些隐秘的纹路才会如深海暗潮般幽幽浮现,银光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布料之下呼吸、涌动。腰带是东方大国传来的青瓷色的玄色锦缎,以繁复的“太鼓结”庄重系于后,结心处点缀着一枚冷硬的深红色勾玉,犹如凝固的血滴。
其矛盾,在于禁锢的象征与不驯的细节。
这确是已婚女子最正式的礼服,每一寸剪裁、每一种纹样都在诉说着归属与身份。可偏偏,她那一头长及小腿、光泽流丽的焰红长发,却从未被束起。黑死牟在教导仪态时,会亲自处理这过于丰沛的烦恼丝。他的手指异常灵巧,带着握刀习剑形成的、精准而稳定的力道。无论是将长发拢起编成复杂而规整的三股辫,还是挽成古典雅致的岛田髻或坠髻,他都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动作时总是沉默,六只眼睛低垂,专注于手中的发丝,如同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完成后,他有时会取出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金钗——样式古朴,线条冷冽,绝无多余花俏——极其小心地、稳稳地插入发髻的关键位置。那动作之轻、之准,仿佛不是在装饰,而是在进行某种加固或封印。
其美丽,在于绝望土壤中开出的、被精心修剪过的花。
当她身着这身象征“所属”的极致华服,长发却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缀以冷金,跪坐于无限城的昏光中时,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兼具清纯与颓艳的诡异之美。或许也是因此,她色诱黑死牟才那么简单。
礼服的厚重与她身躯的纤细形成对比,仿佛要将她压入尘埃。
黑与红的极致冲撞——礼服吞噬光的黑,与长发燃烧般的红——在她身上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已婚的象征 与披发时那份未嫁般的清纯脆弱感扭曲地共存。那份清纯并非无知,而是历经一切后被迫穿戴上的、最精致的伪装,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心碎的堕落意味。
黑死牟在她妆成后,常会静默地退开一步,六只眼睛以一种全然的、近乎解剖般的专注力静静凝视她。那不是男人欣赏女人的目光,更像是一个造物主或雕刻家,在审视自己最满意也最复杂的作品。他在欣赏这份由他亲手塑造、并烙上他及无惨意志的“美丽”。这美丽里,有他赋予的秩序,有他认可的华贵,也有他无法、或许也无意彻底抹去的、属于她本质的那红发与。这份矛盾的美丽,恰恰符合他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关于“掌控”与“留存”的美学。
他欣赏的,或许正是这种强烈的归属标记与被标记者残存气质之间的张力。这让他确信,曼珠姬正被成功地塑造成一件既符合无惨美学、又打上了他黑死牟严谨烙印的“艺术品”。而每一次亲手为她绾发、佩戴金钗的过程,都是对这所有权的一次无声确认与重温。但后面黑死牟却逐渐的不再帮她梳理长发,或许是因为即使梳理完毕也注定要弄乱,所以他也就容忍了这份矛盾。
而对于她引诱黑死牟的事情,无惨却好像默许了她的行为,她以为她这么做至少他会惩罚她,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很少时间才在无限城,曼珠姬知道,他有人类身份,也得靠人类去寻找青色彼岸花。
其实无惨可以更直接点,把她吃掉,但他没有。她不想去思考自己身上的服饰从何而来,无惨的沉默和让步,因为越是思考就越是在体谅他,可是打一开始她就不需要这些。
她根本就不需要这华丽到寸步难行的服饰,也不需要曼珠姬这个名字,更不需要诱惑鬼□□来逃避现实。
这跟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有什么区别呢?
曼珠姬的指尖抚过黑留袖上那冰冷滑腻的彼岸花暗纹,心中升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几欲作呕的明悟。
无惨的默许,并非宽容,而是另一种维度、更为精巧的残忍。
“赏赐”的本质是烙印
同时,这也剥夺了她反抗和受害的道德立场。当她与鬼结合,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某种扭曲的尺度上,她都与他们更近了,也就离她所珍视的人类世界与纯粹立场更远了。这是一种慢性的、融入骨血的污染。
它们的存在,不断提醒她自身的困境与妥协,让她每一次短暂的逃避或愉悦后,都陷入更深的自我厌弃。它们消磨她的意志,混淆她的目标。
她低下头,看着袖摆上幽幽浮现的彼岸花。那花朵在黑暗中妖异而美丽,如同无惨为她规划的“永恒”——一种在绝对掌控下,精致、华美、却寸步难行、也再无真正生机的“盛开”。
而最令她齿冷的是,即便看清了这一切,她此刻依然穿着这身衣服,顶着这个名字,依靠着另一个鬼的体温来驱散无限城永恒的寒意。这种清醒着的沉沦,比单纯的蒙昧受苦,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对自身无力的鄙夷。
曼珠姬很快就对此感到了厌烦。
但是欲望的口子一开,就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再也关不上了。同时随着她的琴棋书画礼仪都已然巅峰后黑死牟也没什么好教导她了。
曼珠姬把目光投向了狯岳。
这也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因为本身就是他把她带来这无限城,某种程度上他是罪魁祸首。在这百般聊赖的日子里,她想要激怒狯岳,利用他来杀死自己。但是每每靠近他就会躲避,他速度太快了,也不复往日的嚣张气焰,视曼珠姬如洪水猛兽般
她最终也只能恍惚地抱膝坐下,黑死牟虽然不反对她接触其它上弦,但鬼之间阶级森严,且牢固,她在他们心中,恐怕并不是能随意触碰的存在。
在她服用了变为人的药物后她就不能再聆听鬼的心声,所以她也就茫然的呆在原地,听听鸣女弹奏琵琶,有时她会去求她搬运古筝来,鸣女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滑了一下弦,她的面前就凭空出现了古筝。于是她无聊便会弹奏那古筝,配合鸣女的琵琶,奏一首首乐曲。有时奏完后曼珠姬会夸赞鸣女的琵琶有种触及灵魂的震撼
鸣女也依旧不言不语
曼珠姬喜欢对鸣女说话,也喜欢和她共奏,于是渐渐的,鸣女也会以琴回应,慢慢的,乐音在无限城中回荡,而狯岳则会远远的看着弹奏古筝的,快乐的曼珠姬,他神情有点恍惚,但他依旧没有向前一步。而曼珠姬即使注意到他,也只是对他微微一笑。
狯岳又一次想起了那些周目,那时还是宁宁的曼珠姬,作为雷呼继子她是个对声音很敏感的人,她害怕打雷。
明明是雷呼继子,却害怕打雷。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呢?
但就是发生了,穿着鬼杀队制服的宁宁在雷雨天躲了起来,要他们找了很久,他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那时他本耽误了训练,找到了躲在某棵桃树下瑟瑟发抖。
她怯生生地看着他,但随即又被一道惊蛰吓得蜷缩,像一个躲会壳子里的蜗牛。
她说,“师兄,帮帮我”
在那之前,善逸被雷劈成了金发,而她在那之后就更加害怕雷鸣了,但她从不说,他也不知。他粗鲁地抓住她领子想扯她出来时,她却也揪住他脖颈上的勾玉,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不撒手,以至于他最后只能认命地把她背回桑岛家。在背她回家时她缩在他背上,手依旧死死拉住他的勾玉绳,她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上,痒痒的。但最后,她还是闷闷地说,谢谢你,狯岳。
狯岳是在变成鬼后,才得知这些周目的信息,他看着那些周目的狯岳,就像看着另一个人的一生一样。
那些周目的狯岳和他不同。
他们真的会因为宁宁,而感到幸福。在最初他根本不相信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什么轮回,什么攻略。毕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善良,会为了拯救他人而不断努力的救世主的话
为什么她不救救他?
她救了那么多柱,她甚至还在花街上救了善逸那个废物,但她就是没有救她。
狯岳看着曼珠姬的笑容只觉得心底止不住的恨。
她抛弃了他啊,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命运,那那时在蝶屋,宁宁她到底是抱着何等心态去照料他
肯定是嘲笑和讥讽吧,为了完成任务罢了。毕竟等待他的命运,是直接死亡和变成鬼后被师弟杀死的死亡。
她害怕雷鸣时他会去找她背她,但他害怕命运时她却没有来抓住他脖颈的勾玉。
恨意和恼怒驱使下,狯岳拔刀丢向了曼珠姬,就像以前桃山时对着师弟丢桃子一样。
那刀在空中飞速打转,眼看就要劈烂曼珠姬天真烂漫的笑容时,一声琵琶,那刀从另一个方向飞向了狯岳,而狯岳一把抓住如同回旋镖打来的刀,不屑地哼了一声。
曼珠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拿着拨片的鸣女,一时不知所措。
“上弦之六……狯岳”一向沉默的鸣女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年龄的厚重,有点低,带着丝怒“不得攻击,曼珠姬,这是规矩”
“这不是没有攻击到吗?我动真格的话你可不一定会反应过来。”狯岳不屑地说
但鸣女只是沉默,她手欲拨琴,曼珠姬却制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