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好伤就不疼了。”他低声安抚着燕绯,又皱眉道,“也不知你究竟是怕疼还是不怕疼,挡箭时候扑的那么利落……”轩济看着燕绯,叹气,“燕公主,你究竟是帮朕,还是害朕?”
但他注定不能在一个昏迷谵妄的人口里得到答案。
轩济摸了摸燕绯额头,小公主又有些要起烧,于是去绞了块帕子搭在燕绯额头上,坐在燕绯身边,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念念叨叨,“你可差点就害死朕了,知道不知道?你看,这就是报应,朕没有死,你却险些丢了性命,还要朕去救。你说,朕这样以德报怨,你要怎么谢我?嗯?”
烧的迷糊的燕绯听见了轩济的话,他还“以德报怨”上了?还说她的“报应”?他在紫宸殿里呆着,是谁带着伤跑前跑后、布局谋划?知不知道熬掉了她多少头发、折了多少人手!没了天理!燕绯想骂他,很脏的那种骂。
燕绯觉得她气势很凶,骂的很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在轩济眼里,是烧的不省人事的小姑娘蹙着眉头,哼哼唧唧嘟嘟囔囔,两片唇瓣张张合合,好像小鱼吐泡泡。奶猫一样嘤咛的声音,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轩济凑近了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明白。
轩济不难为自己了,只当燕绯在说胡话。燕国小公主迷糊时候乱七八糟说胡话也不是头一回,于是轩济接着说他的:“行吧,朕知道你这丫头狡猾的狠,没有什么好心肠,也不盼你能报答什么,只要你日后心肠不要那么黑,不要恩将仇报了就成。”
人的情感就是很奇怪。轩济觉得他与燕绯不应该是一路人,就像妘妹妹说的,燕绯口蜜腹剑,进谗太后,实在是个奸猾小人。但不知为何,轩济却好似本能地相信她、喜欢她、亲近她。长达两月余的幽禁日子里,除了那一日刘侯来了,没有一个人与轩济说过一句话,寂寞能把人逼疯,恐惧也能把人逼疯。但轩济心性坚韧,扛着巨大的压力,硬挺过了一日日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煎熬。
这三个月轩济想过许多事情,他也觉得惊奇,他想的最多的居然是燕绯。越捉摸不透就越想她,越想她就越捉摸不透。分明是燕绯递上的伪证口供给了轩济最要命的一击,轩济觉得应该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生死仇敌的,可不知为何……轩济觉得,他对燕绯竟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恨意。
甚至转念一想,觉得这狡猾奸诈、不择手段的小公主,本就该如此。
燕绯攀附的,一直都是刘太后。
心底,好似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燕公主该做的事情。
幽暗的偌大宫殿里,最绝望惶恐的时候,轩济总会想起来燕绯。想起她讨喜又讨打的笑,想起她灵动有光的眼睛,想起她蹦蹦跳跳不看路的步子,想起她的鲜活明媚。想起她爱吃樱桃,会编花环,喜欢放账,想起她张扬跋扈,撒娇耍赖的模样,还有一肚子叫人哭笑不得的歪理邪说。
想一会儿燕绯,轩济觉得他的心情就能好一些,就觉得,兴许,还没那么遭。
燕绯好似睡熟了,不嘟嘟囔囔的了。安安静静的,在轩济眼里是从来不敢想的乖巧。
轩济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燕绯的脸蛋。
软软弹弹的。
又戳了戳。
好玩。
昏睡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轩济觉得他还是更喜欢看燕绯狡黠灵动的模样。
“燕绯,”轩济看着她,道,“快点好起来吧,燕绯。”
宁希512年,六月十二。
北燕国使邵全、王子燕琮,就北燕国公主燕绯蒙冤落狱、性命垂危一事向大雍朝廷上疏,严辞交涉。
邵全入朝,舌战百官。
这个先前只会跟在楚回与柳阁后面说“楚大人说的是”、“柳世子说的对”的虬胡大汉,此时展现了超强的战力,把满朝文武辩的哑口无言,刮目相看。
后来还是轩济发话才叫邵全收了问责,毕竟燕绯是小皇帝救出来的,这个面子得给。
而梁进因私废公、对燕公主绯伤重昏迷瞒而不报、滥用刑罚之事也被罢官,收入都司空狱,次月,以“不道”罪处刑流放,收没家产。
刘太后亲临燕国公主府探望燕绯,但燕绯仍没有醒。退了烧,面色苍白没有血色,人也瘦了一大圈。刘太后落了两滴泪,被姜御长劝回了宫。
不久又有许多药材从宫里赐出来,都送到了燕国公主府上。
杭绾也被放回了海齐公主府,但对她的审查还没有结束,她暗受尧山卫氏巨资之事确凿,行贿薛氏老家主之事也确凿,此乃大忌,刘太后以“教导”的名义,选派了四名女官,日夜盯在杭绾身边,一言一行,都要报与刘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