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天气已经转凉,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
下了衙,楚回拜燕公主府。
他到的时候燕绯正在洗手,预备用膳。见他来了,燕绯笑眯眯地问他可有用膳,请他一起来吃。
楚回不敢,垂首恭立在一旁,看着燕绯不紧不慢地吃菜喝粥。
屋子里鸦雀无声,直到燕绯吃完了,丫头收拾了碗碟出去,燕绯擦手,问楚回道:“听说你要辞官,想好了?”
楚回答道:“是。”
“杭绾是杭绾,你是你。”燕绯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说,“我不会对陛下说你的出身,杭绾的事情不会牵连到你。何况,我答应过楚山先生,许你以楚为姓,重振门楣。”
楚回知道,小皇帝亲政,正是用人之际。他是妘绯嫡系,必能得到重用。他现在以廷尉丞代掌廷尉,只要不出差错,过不了两年,便可直晋廷尉,位列九卿。
二十五岁的九卿,前途无量。
但楚回说:“臣心意已决,愿辞官,终身侍奉少主。”
燕绯认真地看他,想了一下,道:“你若是怕兄妹相杀,我可调你出京。”
楚回谢了,却仍道:“少主,臣愿入冰卫,归入松原。”
“你应当知道,松原闭关自守,只进不出。”妘绯看着楚回问,“为什么?”
楚回郑重跪下,道:“不敢欺瞒少主,臣,想给妹妹求一条活路。”
杭绾必兵败。
兵败之后,能保她性命的,只有妘绯;能容留她的,只有松原。
“你起来吧。”妘绯说,“我可以放她一命,但是她要去哪里,我说的不算。入松原的第一条就是,终身不出关,无命出关者死。你把她约束在松原,比杀了她更令她难受。”
楚回道:“臣,只想保得绾儿一命。”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妘绯有多厉害楚回比谁都清楚,妘绯一手托起来的轩济多厉害楚回也清楚,杭绾认不清形势,是以卵击石。
妘绯托腮看他,忽然想,也不知若她换做杭绾,轩济换做楚回,会不会也是这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荒唐的念头可笑,轩济若是这么窝囊,就白费她这么多年的苦心了。
妘绯说:“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仕途。”
楚回道:“臣自愿追随少主,请少主成全。”
妘绯轻叹一口气,说,“你既然想好了,过两日,就再递辞呈吧。你那个妹妹呀……”妘绯摇头,自语说,“可真是个烧钱的主。”
九月下旬的时候,燕绯接到了北燕王的传书——召她与燕琮,归燕。
理由很无可反驳,过了年燕绯就满了十五岁,该成婚了。
与国书前后送到的还有一封她娘寄来的密信:
淮南王移书北燕王,为淮南国世子柳阁,求取燕公主绯。
燕绯捏着两封信面色不善,传来了北燕正使邵全。
这邵全也算被燕绯“三擒三纵”了,见了燕绯就像老鼠见了猫,乖的不得了。
燕绯把北燕王送来的国书丢给邵全,道:“我不回去,邵大人看着回信吧。”
这……邵全苦脸。
“怎么?”燕绯轻飘飘地瞟他一眼,问,“办不到?”
“能办,能办。”邵全忙改口,“拖着便是,臣有法子。”
燕绯点头,放他回了。
楚回最终仍是辞了官,燕绯没有真叫他去松原,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自此之后,楚回只是燕公主的幕僚。
隔三差五总有轩济的信寄给妘绯,每封信里轩济都向妘绯报平安,会说他的近况,也会叮嘱妘绯保重身子。那样赤诚的、毫无保留的体贴温存,轩济越记挂妘绯、越爱慕妘绯,燕绯心里就越难受。
轩济养精蓄锐许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军所向披靡,推进极快。所有人重新评价了这一位前途光明的少年天子,也震慑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诸侯。
仗早就打完了,刘湧兵败自尽,刘洲几人战死,杭绾、刘涟不知所踪。到底起了战乱,逃命的妇孺太多,很难搜查两个女子。
池鹄等长翎卫在王师驰援前扛住了海齐叛军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又在后续的平乱中多有功劳,包括燕琮在内,有功者都依军功封赏。其中池鹄最是勇猛,在后来轩济征伐四海统一诸国的大业中更是屡建奇功,封武昌侯,官至太仆,晚年荣归故里,是为陇右池氏的起源。后世数百年间,陇右池氏名将辈出,在犬狄南侵下中立下不朽功劳,西北王池疏影,改写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而石将军等忠义不屈,追谥忠武,入葬明台陵。
这也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