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校园文化祭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枫中学激起层层喧嚣的涟漪。原本被湿冷沉寂笼罩的校园,骤然被各种鲜艳的装饰、嘈杂的音响和学生们亢奋的热情充斥。每个班级、每个社团都在竭力装点自己的摊位或准备节目,空气里弥漫着糖霜、油墨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种集体性的、外向的狂欢,与江屿的世界格格不入。以往的文化祭,他要么请假,要么在喧嚣达到顶峰时,独自待在图书馆或实验楼的僻静角落,将噪音隔绝在外。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那个变量,迟昱,在雨中共伞后,又恢复了一些日常的“偶遇”,频率却降低了,笑容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阴影,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散发着热量。江屿冷眼旁观,心中那台分析仪持续运转,结论趋向于:热情在衰减,模式在回归“普通”。
文化祭第一天下午,江屿原本打算直接离校。却在经过教学楼中庭时,被一阵异常响亮的笑闹声吸引——或者说,是被笑声中心那个熟悉的身影给定住了脚步。
是迟昱。他被一群同班同学围着,站在他们班精心布置的“恐怖迷宫”鬼屋入口处,担任着招揽客人的角色。他头上戴着滑稽的恶魔角发箍,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正卖力地表演着“惊吓”与“搞笑”,动作幅度很大,笑声爽朗,轻易就带动了周围的气氛,吸引了不少女生红着脸驻足观望,甚至鼓起勇气上前合影。
此刻的迟昱,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纯粹的热情太阳,明亮、外向、是人群的焦点。只是这份明亮,不再单独照向江屿。
江屿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琉璃色的眼眸倒映着那个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笑容灿烂的身影,冰冷而清晰。看,这就是他原本的样子。一个天生的、受欢迎的、善于融入集体的发光体。之前的靠近,或许真的只是一场特殊的、短暂的兴趣。现在,兴趣淡了,他便回到了他原本熟悉且舒适的、热闹的海洋里。
心底那片刚刚因为雨中倾斜的伞而泛起过一丝微弱涟漪的冰湖,此刻彻底平静下来,甚至结上了一层更坚硬的冰。果然,没有什么不同。自己竟会有一瞬间,以为那热度是特别的。真是……可笑。
江屿收回目光,转身欲走。然而就在这时,鬼屋入口那边似乎发生了点小骚动。一个别班打扮成女巫的女生,在同伴的起哄下,满脸通红地递给了迟昱一杯插着可爱吸管的奶茶,似乎是感谢他刚才帮忙解围。
迟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他那标志性的、阳光的笑容,似乎是要客气地推拒。
就在他抬手,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杯奶茶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女生短促的惊呼。
江屿面前不远处,一个不知道哪个班级装饰用的、沉重的彩绘木板,不知怎么松脱了固定,直直砸落下来,恰好砸在廊柱边的废弃课桌椅上,溅起一小片灰尘和木屑。动静不小,引得附近不少人侧目。
鬼屋前的迟昱自然也听到了。他几乎是瞬间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越过人群,锁定了声音来源,也锁定了廊柱阴影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四目相对。
迟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看到江屿站在那里,脚下是散落的木板碎屑,虽然人没事,但那场景莫名透着一种孤立无援的意味。而自己呢?站在热闹的中心,戴着可笑的头饰,手里还差点接过别的女生送的奶茶。
一种强烈的、近乎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比之前在图书馆想要逃离时更甚。他觉得自己像是个糟糕的叛徒,在应该守在冰山身边的人,却沉溺于无关紧要的喧嚣。
他甚至没看清江屿眼中那片冰冷的了然与淡淡的嘲讽。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迟昱猛地将手里还没接稳的奶茶塞回给那个茫然的女生,说了句“抱歉!”,然后用力拨开人群,甚至顾不上撞到了谁,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朝着江屿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冲得太急,在江屿面前几步远才刹住脚,微微喘着气,头上的恶魔角发箍歪到一边,脸上的油彩被汗水晕开些许,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急切。
“学、学长!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砸到?”迟昱的声音带着喘,眼睛紧紧盯着江屿,上下打量,生怕他哪里受了伤。
江屿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从热闹中挣脱、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全过程。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琉璃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迟昱此刻的模样:焦急,狼狈,眼中只有他。
为什么?明明刚才还在人群中心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一听到动静,看到是他,就变成这副样子?
是愧疚?还是说……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特殊兴趣”,依然在作祟?
江屿没有回答迟昱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迟昱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仿佛混着冰雪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纤长睫毛下,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探究。
“玩得挺开心。”江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落入迟昱耳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小冰珠,敲在迟昱心上。
迟昱喉咙发紧,本能地想辩解:“不是,我只是在帮忙……”
“不用解释。”江屿打断他,视线掠过迟昱歪掉的发箍和花掉的油彩,又落回他写满无措的眼睛上,“那是你的自由。”
说完,他绕过迟昱,打算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留下轻飘飘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