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资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仅有的一缕夕阳光柱中缓缓飘浮,却带不起一丝风响。迟昱的听觉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轰鸣。掌心那把钥匙冰凉坚硬,边缘的磨损硌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两张电影票的纸张则微微发烫,像两块小小的烙铁。
江屿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余音在他空白的脑海里一圈圈扩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想清楚了吗?
关于什么?关于那些让他失眠的悸动,关于那些让他羞耻又渴望的梦境,关于看到别人靠近江屿时心里翻涌的酸涩,关于此刻掌心跳动着一枚进入江屿私人世界的通行证……
无数画面和感觉碎片呼啸着涌来,又迅速沉淀。消防通道里的混乱坦白,文化祭上的失控拉扯,寒冬里共享的温暖,旧书桌旁无声的陪伴,还有那句“我相信你能做到”……最后定格在眼前——江屿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琉璃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惶恐,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屏息的等待。
不是审视,不是逗弄,是等待。
等待他的答案。
迟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想说“我想清楚了”,想说“我喜欢你”,想把心里翻腾了无数个日夜的情感倾泻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串破碎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
他急得额头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钥匙的边缘更深地陷进掌心。他看着江屿,眼神慌乱又急切,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小兽,拼命想传达什么,却找不到出口。
江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或者说是……预料之中的了然?他微微向后,似乎要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迟昱胸中那团混沌的棉絮。
不行!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下,迟昱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拉江屿,而是一把抓住了江屿刚刚收回去、还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因为紧张而汗湿,微微发抖,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蛮横和……孤注一掷。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迟昱紧紧握住的手。迟昱的手很热,掌心潮湿,紧紧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和手腕,热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甚至有些烫人。
“我……”迟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发颤,却异常用力,“我没想清楚!”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因为激动和委屈微微发红。
江屿抬起眼,琉璃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等待。
“我没想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迟昱语速很快,像倒豆子,眼睛紧紧盯着江屿,仿佛怕一眨眼对方就会消失,“我也没想清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男生!这些……这些我都没想清楚!”
他喘了口气,握着江屿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想清楚了我不想把钥匙还给你!”
他举起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在空中晃了晃,金属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反光。
“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只跟你去看电影!”他指向桌上那两张电影票。
“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你考完试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想你以后……用那种看别人的眼神看我!”迟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执着,直直地望进江屿眼底。
“我没想清楚那叫什么,”他最后,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但我想清楚了,我想待在有你的地方。现在,以后,都是。”
话音落下,旧资料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迟昱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死死抓着江屿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江屿,胸膛起伏,脸上还残留着激动的红晕和一丝未散的慌乱,但眼神里那份混乱的迷雾,却仿佛被这番笨拙却激烈的宣言,驱散了不少,露出底下清晰而灼热的渴望。
江屿一直没有动。任由自己的手被迟昱紧紧攥着,任由那灼热的温度和湿意透过皮肤传递。他看着迟昱因为激动而微微湿润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恐慌、倔强和赤裸情感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迟昱几乎以为自己的莽撞又搞砸了一切,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时,江屿忽然动了。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翻转手腕,修长的手指从迟昱汗湿的掌心中挣脱出来些许,然后……反客为主地,轻轻握住了迟昱的手。
他的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般的坚定。
迟昱浑身一颤,像过电般僵住了。
江屿握着他的手,琉璃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那片似乎永不解冻的冰湖,仿佛有细微的涟漪漾开,融化出些许真实的温度。
“没人要你还钥匙。”江屿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却清晰无比地落入迟昱耳中,“也没人说,考完试就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张电影票,又落回迟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