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眸底,那永恒的平静,似乎被这近距离感知到的、如此鲜活而剧烈的痛苦,搅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拖入某种真实感官体验的、陌生的“触动”。他自己的世界太“空”了,空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而林烬的痛苦,如此沉重,如此具体,像一颗灼热的陨石,砸进了他寂静的海面。
他忽然,很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依旧是懒散的,但核心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003都略微意外的事——他没有动用任何精神力或信息素,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课堂上走神被突然点名般的茫然,抬起了手。
“教官,”陆泽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略显含糊的慵懒调子,却在恰好某个讨论间隙响起,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到了,“我有个问题。”
全班的视线,包括讲台上正努力平复呼吸的林烬,都下意识地转向了他。
“说。”Beta教官点头。
陆泽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慢吞吞地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最后才像是无意中落在了林烬身上,又很快移开,看向教官:“我在想……如果当时,指挥官自己就是那个‘重伤无法移动’的队友呢?他的判断依据,会不会……首先是怎么让自己别成为拖累?或者,怎么在变成拖累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问题问得有些跳脱,甚至有点天真,不符合标准战术思维。几个学员发出了低低的嗤笑。
但讲台侧方的林烬,身体猛地一震,倏然抬眼,目光如冰冷的箭矢,直射向陆泽!
那双灰烬般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辨的、激烈到近乎尖锐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精准地刺中要害的震惊与……恐慌。陆泽的问题,像一把钝刀,不讲道理地撬开了他严密保护壳的一条缝,精准地捅到了他最血淋淋、最自我否定的核心伤口上:他就是那个“重伤”且自认“拖累”了队伍的人。
他的信息素瞬间失控了半拍。那股灰烬雪松的气息猛然变得尖锐、滚烫,仿佛内部的闷燃终于窜出了火苗,带着灼人的痛感和自我毁灭般的戾气,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虽然只有一瞬就被他强行压回,但距离较近的几个Alpha学员已经脸色微变,感到了不适。
教室里的气氛陡然凝滞。
陆泽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瞬间失控的Alpha威压和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气息。他迎着林烬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困惑表情,甚至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只有003能感知到,陆泽的精神域,在刚才林烬信息素失控冲击而来的刹那,自动泛起了一层极淡、极静的“波澜”,无声无息地将那灼热的“余烬”气息消融、吞噬,化为更深的寂静。而他眼底,那丝因触动而产生的微弱波澜下,某种更深的东西——或许是一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探究欲”或“确认感”——悄然沉淀。
他知道自己刺中了。用最不经意的方式,触碰到了那团余烬最灼热的芯。
林烬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着,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几秒钟后,他猛地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没有回答陆泽的问题,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对Beta教官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然后转身,用一种近乎逃离、却又竭力维持着体面挺直的步伐,快步走出了教室。
背影依旧孤直,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仓皇。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低声的议论。Beta教官皱了皱眉,显然对林烬的突然离场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示意大家继续。
陆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瞬间感知到的、滚烫“余烬”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