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喜不自胜,拿着银钱便去了。
祁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是想不到,这雲灵庙、福源坊,缺了自己,该怎么转啊。
但他错了,非但能转,还转得利索得很。
摇光本就打算下午去挑些人手,结果几个伙计丫头找上门来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
但看了一圈,几个都是有能力的、颇为伶俐的。
于是她便也笑纳了。
这想必是祁云的手笔,果然他向来心细。
摇光倚着庙内柱子,远处天高云淡,无比广阔。
她却不知道,在那一片透明澄澈的空气中,祁云在看着她。
摇光面上尽是释然。
祁云怕自己再看下去,就再也走不了了,他狠狠心,扭头而去。
却一不留神,踩断了地上一根枯枝。
踩上去的一瞬间,就足以让他心神大乱。
一万个念头顿时浮现,摇光如此聪慧,定能知晓是他来了,不如就趁此机会,继续留在这里……
不!就借着这次机会,她们二人断了了事,如此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们二人既然没有结果,还不如不要互相蹉跎!
他心焦如焚,却忽闻上方飞过一只灰喜鹊,有些难听地叫了几声。
摇光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根树枝的咔嚓声,在那叫声的掩饰下,微不足道了。
一股失落蔓延上来,他愣在原地,许久没有挪动身体。
他抬头,那只喜鹊已然飞远,灰蓝色的羽毛在空中颇为华贵。
他讨厌那只灰喜鹊。
叫声那么难听,鬼叫什么。
祁云本以为今日只是自己一时兴起,才回来看一眼。
谁知自那以后,每一天,他都要来看看。
看看那些曾经无微不至的细节,有没有好好地被完成。
他边皱着眉头,边看着那些粗笨的伙计,心里直叹。
不过虽然不及他,但总的来说也算平稳,他的心也稍稍落下。
直到。
一日,庙里来了个白发白瞳的道士,仙风道骨。
他倚在庙内角落,看见那人来到,浑身一僵。
文即墨。
文即墨将雪般长发高高束起,身着靛蓝色道袍,端得是仙风道骨、卓尔不凡,他面上带着几分嘲讽,像是看什么虫子般,朝着祁云的角落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叫祁云无地自容。
他太清楚那眼神里藏着的不屑、嘲笑、讥讽。
祁云如芒在背,北斗仙君发现了他?他又知道多少?他会不会告诉摇光?
但文即墨又不屑于分配给他许多目光,转瞬便收敛了那一抹攻击性,转而换成一副温暖如玉的神情,走到摇光身边。
远远的,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
二人交谈许久,不知聊到什么,忽然摇光笑了,笑得璀璨又灿烂,好似天上的太阳。
文即墨说了什么,这么引她欢心?
嫉恨如藤蔓,一丝一丝自他脚下攀援而上,攀附他的每一寸皮肤,给他的身体注入毒液,让他恨到无法思考。
自卑又如毒蛇,缠着他的心脏,朝着他吐着信子:一颗不会跳的心脏,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去争抢?
他站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站在鬼域里,站在浓浓包裹的鬼气里,却唯独站不在她的视线里。
他依靠着庙内长柱,肝肠寸断,闭着眼深呼吸。
淡淡的焚香,萦绕在他的鼻腔。
他跌跌撞撞隐着身,一头扎到集市里。
实在是太冷、太过孤寂,必须在热闹、人头攒动的地方,才能偷得一丝喘息。
结果,身边之人皆是面带红光,议论着雲灵庙里走了一位祁道长,来了一位风姿更甚、恍若仙人的文道长。
他眼圈一红。
他是可以轻易被替代的吗?
摇光为什么没有挽留他。
文即墨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婚约,想要等她回头?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真贱。
贱得可笑,贱得他想钻入地里,再也不出来。
可他偏又不舍,不舍这人间,不舍雲灵庙,不舍她亲自给自己塑的像,不舍她。
不舍她给自己早已麻痹的心,带了的一丝欢欣雀跃,带来的生机勃勃,带着他想起的那丢失已久的理想。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想起,自己原来是那个穷酸书生、是那个翰林院里铁骨铮铮的编修、是云州最为穷苦地方的县令、是那个宁愿以身作则去堵洪水的骗子。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大司命,因为谁都可以坐上这个位置,但只有一个人,叫祁云。
他可以猜到,摇光在曼陀罗华的幻境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无比确信,摇光自始至终,都如太阳。
几十年后,与几十年前,她做出的决定,想必都会一样。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被浪打过了,调整好后也就过去了,因为自小心中的爱让她不会熄灭热情与理想。
但是,五六岁便无父无母的他,倔强全凭着一口气,气被那浪冲散了,他也便如折了翅膀的鸟儿,再也飞不起来。
他的心,贫瘠而荒凉,没有被播撒过爱,又怎么知道怎么去爱别人,爱自己?
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笑笑闹闹,熙熙攘攘。
唯有他双目无神、伫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