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个布幌子。兰老大走到门口,就看见兰老三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收拾刨花,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掌上还沾着木屑。
“三郎。”
兰老三听见声音,直起腰来往门口一看,惊喜的笑开了花,他把手里的刨子往旁边一放,三两步迎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大哥!你咋来了?家里捎东西了?还是来办啥事?”
他说着就往兰老大身后瞅,瞅了半天没见别人,有些失望道:“就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来的?我媳妇呢?”
兰老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哥?”兰老三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咋了?出啥事了?”
兰老大先是声音沙哑劝慰一句:“你别着急。”
继而飞快地跟兰老三解释道:“昨晚上咱家来贼了。给咱们下了药,一家子全晕过去了。老二不知咋的没睡着,正好和贼人碰个对面,这才把他们惊走。”
兰老三脸上的血色唰的消失,脸色惨白。
“下药?”他声音发飘,手扶着门框才站稳,“啥药?爹娘咋样了?我媳妇和小五小六呢?”
“迷药!还没醒。不过你放心,老大夫来了给看过,说没啥事,就是这两天要多睡一阵子。”
兰老三靠在门框上,他张着嘴,就那么愣愣地盯着他哥。
兰老大继续说:“偷的是脱粒机上的转轮,你做的那个上头全是刺的。贼扛不动,扔在墙根底下了,东西找着了人却跑了,里正叔让我来县衙报备,我来找你一起去。”
他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兰老三的胳膊:“别愣着了,赶紧跟我们走!”
兰老三被他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里嘟囔着:“走?去哪儿?”
“去县里报备!”兰老大说,“讲讲这东西你是咋做的,咱们今天就把它给报上去!”
兰老大被凉风吹了一路,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把事情一桩桩仔细琢磨了一遍,心说这事还真有些蹊跷。不过管他三七二十一,他们家先把势头造起来,总归没错。
兰老大等人赶了一上午路,到县衙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他站在衙门口,跟守门的差役说了来意,等了半天才被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个文书,姓周,二十来岁生面孔,一脸的不耐烦。他坐在案后头,手里拿着笔,听兰老大说完,眼皮都不抬,拿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地说:“行了,知道了,回去吧。”
兰老大一愣,站在那儿没动:“这就...完了?”
周文书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还有点儿瞧不起的意思:“那你还想咋的?都说了,把农具搬过来给县里瞧瞧,瞧过了再给你们定赏。至于下药,偷东西。你也没丢啥值钱物件,人也都没死,本官还能给你派几个人去追?”
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知道一天差役出勤得多少银子?吃的用的,车马费,哪样不要钱?就为你这点事儿,把人都派出去?”
兰老大攥了攥拳头,没说话。
周文书把笔一撂,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满脸嫌弃:“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往后门户看紧些,该闩门闩门,该养狗养狗,别啥都指着官府。”
兰老大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从屏风后头转出来。
是县衙的师爷,姓钱,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整个人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却贼亮。他走到周文书跟前问道:“刚才那人是哪个村的?说啥新农具?”
周文书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赔着笑说:“钱师爷,您怎么在里头?小的不知道,没惊着您吧?”
钱师爷摆摆手:“少废话,我问你话呢。”
周文书忙说:“是云山村的,姓兰,说家里新打的农具被人偷了,还给下了药,一家子晕了半宿。”
“新农具?”钱师爷眼睛眯起来,小胡子一抖一抖的,“啥农具?”
“说是有两台,一台脱粒用的,一台扬谷子的。他们家自己琢磨出来,就不知道好不好用。”
钱师爷听了,皱眉思索半晌,忽然笑了。
他正愁老爷没有升迁的门路,这不是瞌睡遇枕头?好好谋划一番,报上去就是政绩。到时候他这个大功臣,自然也能更进一步。
他一撩袍子,转身急火火的朝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周文书说:“今儿这事儿,谁都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