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飞珑兴致勃勃,像第一次来旅游。
“我记得这个项目是为了服务游客的,我们……”唐瑜嫣刚想说本地人赶上去被宰是什么事,怎料打开车窗,也被天边那一轮圆月所吸引,远端山峦起伏,与其交相辉映,本应是一片青黛色,如那江南水墨丹青,却在夜晚华灯璀璨下反倒有种五光十色的辉煌意味。
“此番美景不应当被辜负啊是吧。”宋飞珑不想打扰她观赏,于是在路边找了个好角度停下车,让她评估跟他去坐船的价值。
“这倒是新奇,以前天天路过怎么没发现这么好看?”她想,大抵是白天太过于理性,心底那些浪漫与不切实际只有在夜晚才会变得为所欲为。
这大概也是她每次都会接受宋飞珑一些罗曼蒂克的怪诞行为的原因,她喜欢这些浪漫主义的疯狂。
谁知道宋飞珑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切实际,他们俩没去排队坐游轮,反而去整了个渔船说要感受苏轼那种一叶扁舟漂于浩荡凌波中,那种天地万物浩瀚而自身渺小的诗意。
“我求你了叫个船夫吧,万一咱俩被卡在什么地方难道还在江上过夜吗!”
好吧,论境界还是这人更疯狂,唐瑜嫣怀疑他要是有能力,甚至会去体验什么携飞仙遨游抱明月长终。
宋飞珑原本真想自己试试能不能撑船,看她一脸惊恐上面像是写着你敢自己撑我就敢现在就走,只能遗憾地把这未成型的方案否掉。
唐瑜嫣靠在船舱里,手搭在栏杆上撑着脸,身体随着水流的波动起起伏伏。
小渔船横冲直撞,驶离了人最多的地段,更显几分无人的静谧。
周围只剩船桨划过水面规律且温柔的轻响和宋飞珑贼心不死向渔夫探讨如何划船如何捕鱼是否能摸摸他的鸬鹚。
唐瑜嫣目光不自觉地就从落月江枫中转到宋飞珑身上,看着在他刚开始略带些笨拙来回动作到慢慢熟练,旁边的渔夫在笑呵呵地指导。
都快三十的人了,居然还有一种童心未泯的感觉。
怪不得有那么多诗句咏诵江水、圆月与良夜,唐瑜嫣想,这是一种能把灵魂融进去的美好。
有些她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问出来的话竟在此刻脱口而出。
“宋飞珑,你为什么当时说来帮我过生日,下一秒就消失了?”一消失还是好几年。
她知道他们家当时事出紧急,但矫情也好,做作也罢,她就是无法接受他的不告而别。
哪怕宋飞珑当时多花一秒说自己有急事,以后再联系,她都不会如此难过——十九岁生日,她等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她的声音不算大不算小,正常来说,船舱外应该听得清。
谁知道醉心渔樵事业的宋飞珑此时好巧不巧一杆子敲到了突起的礁石上,发出了令人胆战的撞击声,连着整艘船都震荡了几下。
身旁一直默默关注他的渔夫见状一把抢过船桨,左右各用力划了几下以稳住渔船,又摸了摸被惊醒的鸬鹚的头,没怪宋飞珑。
“没事没事,你没经验,”他解释,“这好多暗礁的位置都是走多了以后记住的。”
宋飞珑点点头,看了看被水溅湿的衣角和裤腿,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划船这块料,跟渔夫表明感谢后便跨步回到船舱。
“小唐,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渔船就这么大,他走进来便自然地坐到唐瑜嫣对面,弯腰撑着腿仰头看着唐瑜嫣。
受不了他炽烈的目光,特别是有亏心事的时候——那话刚问出口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唐瑜嫣微微错开视线。
“让你叉俩鱼上来吃。”她随口胡诌。
“啊这样吗,那我现在就去。”宋飞珑立马笑着起身,看样子真准备去体验一下抓鱼。
唐瑜嫣立马叫住他,“开玩笑的,到时候真浑身湿透了。”
“就知道小唐不会这么冷血无情!”这人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着,有种莫名的生动,唐瑜嫣眼里那个朦朦胧胧的身影突然又变得具象了。
宋飞珑说完后并没有立马坐下,反而仔细端详咀嚼着唐瑜嫣的表情,沉默了一会。
船舱又重新回到最开始的寂静,宋飞珑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睑,直觉她想说的可能不是抓鱼这种小事,于是不想就这样粉饰过去。
“小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或者说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如此直接敏锐真真让唐瑜嫣有些措手不及。
她烦躁地用手指敲了几下栏杆,沉默了很久,刚刚是一时冲动,现在反应过来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沉湎于过去的人,诸事发生皆有其意义与道理,无论其好坏。
怎奈月照树影摇曳婆娑,江潮轻涌,群山激荡,飘渺的风也为此驻留。陌生的感性在此刻疯长,那根卡在心里的刺愈发尖锐。
但如今再问又显得自己对他一直念念不忘情有独钟,确然不够坦荡。而且自己后面确实把人删了,现在再分你的错我的错显然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已经错过了一千五百次日出,没必要再毁掉这次月落。
几番纠结下,她最后还是选择维持原判,不再纠结他突然间的消失和不告而别,“没有,你坦坦荡荡。”
宋飞珑听到这话愈发觉得肯定有事,但是小唐不愿意说,这很反常,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难道……该不会是……那条邀请发出去了吧?
“小唐,我……”一想到这他立马瞪大眼,大脑刷地就空了。
他居然手忙脚乱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一瞬间甚至想去拉唐瑜嫣的手。
唐瑜嫣避开了,抬手作势撩了撩头发,没有接受他伸过来的手,“宋飞珑,没有必要……”没有必要困在过去,像他们这样的人,本该有注视现在和未来的勇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在这的是19岁的唐瑜嫣,她必定有一腔孤勇,会义无反顾地牵上宋飞珑的手。但很可惜,24岁的唐瑜嫣,反而在此刻退缩了。
她很害怕,害怕他会再一次闯入她的世界后又突然消失,害怕他们像她爸妈一样发现对方不适合——她的爸妈在结婚之前也是一对交心老友,害怕自己会难过。
况且,她这些年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她的世界已足够丰富,好像不再需要一位异性的陪伴。
因此,她在宋飞珑错愕地眼神中,坚定地告诉他,自己困了想早点回去休息,请给她一些时间,她会自己想清楚。
这场夜游就在两个人各怀心事中草草结束了。
从船上下来直到回到家,唐瑜嫣的大脑仍有些钝痛,胃也不自觉痉挛。
送她回家的宋飞珑看上去同样心乱如麻,一直想开口跟她说点什么,又忍着没说,只给她给她拧开了瓶水让她缓缓。
“人家苏轼武子胥都是在江上悟道,我怎么净给自己找不愉快。”
唐瑜嫣洗完澡躺在床上蹂躏着宋飞珑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她的玩偶,恨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