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好像是有点土。这不重要,我们还说好要在家里养一只猫一只狗,要一起走遍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眼见着咱们大四要毕业了,我也找到要我的单位了,我这次去找她就准备说这件事。”
“谁知道我到车站了,她打电话过来……过来说她爸妈不同意,她爸妈坚持江浙沪的姑娘绝不远嫁。”
一个东北爷们一下子哭得抽抽嗒嗒的,“我当时想着赶紧就业,早点给她一个家,压根没打算保研考研。”
“老宋,你看,就我们这个专业,没有研究生学历,在江浙沪,哪有企业要我们啊!就算有,要租房,要水电,这点工资哪能养活我们两个人啊!”
“还是回到钱了吗……”宋飞珑笑意微敛,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以往意气风发的朋友,“也难怪……”
钱,生命中绕不开的话题,也是大学生从象牙塔走向社会所要学会的最惨痛的一课。
当电视新闻中纯正的播音腔提及无数次的学历贬值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们这些经全家之力拖举,承载着全家人的骄傲,所谓名牌大学的尖子生终于明白,那被悲叹的孔乙己的长衫,不是想摆脱就能摆脱的。
不是每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都同宋少爷这么幸运。正如唐瑜嫣初见之所断言,他家底殷实,衣食无忧,可以追求无尽的精神财富。
正因如此,于他而言,读书倒也称得上兴之所至的消遣,理想、志向可以毫无挂碍之谈论,钱币不过是不同颜色的彩纸,洒在天上灿灿烂烂、轻轻飘飘。
其他人呢?要生活、要养家,要用曾经养尊处优的双手为家人撑一片天,要为那碎银几两向老板点头哈腰当牛马。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之前从母亲手里扣出皱巴巴零钱的孩子,也到了为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发愁的年纪了。
当时选专业的时候意气风发,非说什么不撞南墙不回头,坚定要选自己喜欢的专业。什么就业前景,什么时代风口,都是狗屁。只要我做到行业顶尖,哪个企业不要我?
可惜金字塔顶尖的平台就这么大,站不下每个自命不凡的人。近年来持续的经济下行逐渐击碎了黄金时代的美梦,庸庸碌碌读了一辈子书的人的未来又在何方?
“不用这么妄自菲薄,你不是还有很多段实习经历吗,四六级过了,绩点也不低。你可以先找个临时工作过渡一下。”
宋飞珑有些失语,在那一瞬间竟不知如何安慰他。他该说什么好呢?他能说什么好呢?说轻了是自己不知道人间疾苦,说重怕他从此一蹶不振。
是了,他和他的舍友关心的事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又怎么能真正感同身受,这是独属于他的生长痛。
宋飞珑从身侧摸了瓶没开封的啤酒,拉开拉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他摇晃着易拉罐,沉浸于淡黄色麦芽发酵物与锡纸皮海浪击岸般的颠簸。这液体不知道有什么魔力,人让开心的时候想念,难过的时候惦记。
“老宋,你怎么也喝上了,你不许喝……我还没说完呢……其实我知道,她也在哭,我就说我去找她,我们见面说。”
“你看,我们下学期还有春招,我春招的时候,再努努力,以后拿了工资,我可以少吃点,攒车攒房……实在不行,我也不挑,洗试管、扭螺丝也好。”
“谁知道,谁知道,那车竟然晚点了,他妈的,它晚点了,整整晚了四个小时。”
“然后我改签,刚改完,它也他妈晚点了,凭什么啊,它凭什么不带我走!那我还能去哪?我读了一辈子书、一辈子书啊!”刘启捂着胸口向宋飞珑崩溃地大喊,语气癫狂又破败。
在他呼出的臭熏熏的酒气中,宋飞珑突然有些迷离。他好像被这并不好闻的气味裹挟,摇摇升向天花板。
云层之上,那皎洁温润的光在呼唤他,现实之下,大地在嘶吼鸣裂,不知为谁哀歌。
“老刘,没事,我……这样吧,你就去我家公司在这边的市场开发部,就说是我担保的,一年。你一边干一边准备考研,考回咱们学校。”宋飞珑听见自己茫茫然地说。
“老刘,不要放弃……你好不容易走到了这……”好不容易见到大城市的灯火,好不容易挣脱过往的诸多苦难。你不要因挫折折骨,不要就此认命,也不要被世俗打败。
不然,我所坚持的,教育的意义,何在?
刘启应该是被他的邀请震惊了,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抓着他的手使劲摇晃,大悲后大喜,已经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又出现了新的泪痕。
不过宋飞珑已经听不清了。
“我是谁?我在哪?这是哪?”短暂断片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踢开脚边喝空了的啤酒瓶,看起来比刚刚的刘启还癫狂。原来他才是今晚喝得烂醉的那个醉汉。
他下意识地往外走,在门口又突然驻足,他心下空白一片,“我要去哪?我在干什么?我要干什么?我……”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嗡鸣……
一刹那间,他突然清醒,猛一回头冲回宿舍,把柜子里存放已久的大熊抱了出来,又随手抄了一把伞。
“老宋?你还要出去啊?你别……再陪我喝点,咱们不醉不……”老刘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喊。
“不了,老刘,你回床上睡,我刚帮你订了明天下午的车票,你和你女朋友好好说。别管我,我要去找我的人生意义了!”
人生……意义吗?刘启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喝酒喝多了有种钝钝的疼。
罢了,酒醒了,梦散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