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么一打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瞪着眼睛与宋飞珑面面相觑,等待对方率先开口,把话题继续下去。
谁能想宋飞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硬是一句话不说。
这人在楼下接她的时候又淋了点雨,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看起来像大半夜被抛弃的小可怜。
唐瑜嫣盯着他沾染上水汽、始终低垂的眼眸看了两三秒后,难得有些良心发现,不忍继续伤害他,于是有些尴尬地撇开眼补充道。
“你别,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安慰你吗?不可能的,我跳下……哎,好吧好吧,那什么,心怀理想也不是件坏事。没有热血沸腾的理想主义者,新中国都不可能出现。”
“而且你也不是那种问别人吃不上面包,那为什么不吃蛋糕的资本家。你已经做了很多力所能及帮助别人的事,也不算空谈理想吧。”
如同一个看到超难压轴题只会写解的人,唐瑜嫣憋了半天憋不出安慰他的话,只得自暴自弃地搜刮全脑袋为她的论点提供论据。
“哎不是,你……真难过?啧,那我帮你叫块蛋糕来怎么样,帮你补充多巴胺、胰高血糖素和肾上腺素。”唐瑜嫣抬脚踢踢他的小腿,咬着唇再次给他提建议。
“哪用麻烦这么多激素?内分泌系统要抗议了。”可能是被她一秒变十几次脸逗乐,宋飞珑嘴角突然弯起。
他抬手揉揉放在旁边椅子上,准备让她抱回宿舍的那只大熊的脑袋,为自己的沉默辩解,“抱歉啊,思绪有些混乱。”
“你混乱归混乱,别欺负无关人士。这是已经我的熊了,你不许蹂躏它。”唐瑜嫣霸道地把熊从他手底下抱走,“所以,你还不愿意泄露内心的天机吗?真要我猜啊!那可真是男人心,海底捞!”
“那您赏个面子,捞一下呗!捞中了大大有赏!”宋飞珑强提起精神打趣,他的灵魂还被困在那间沉闷压抑的宿舍,并未驱散蜿蜒路径上的雾。
“哇,又我最喜欢的解谜游戏了,”唐瑜嫣面无表情地感叹,“跟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有关吗……哦?这个表情,那就是有。”
“怎么?让我想想,你刚刚怎么问得来着……你是否对世界做出了影响……”
“影响……那就是改变,所谓改变,就产生了相应的意义。怎么,你在思考你的人生意义?”
她盯着眼前搅成一团的咖啡推理深思,霍格沃茨的占卜课似乎会教茶沫占卜,那咖啡呢,咖啡沫也能看穿未来吗?
“哎呀,好没悬念的游戏,小唐还是太懂我了。”宋飞珑感动得热泪盈眶,用更谜语的话揭开了谜底,“给我光和尺度的那座灯塔,它的墨水快用尽了。于是,我行走的整条海岸线开始消融在雾里。”
“讲人话好吗……我求你,不要再当深海大祭司了,你的下半身没有八根大触手。”唐瑜嫣捏着咖啡杯,险些将它捏爆。
“你的灯塔能是什么?你那引以为傲的教育理念吗?”
“不过你从一个高中生身上找教育的意义也太早了吧,好歹也得找个已经工作的人啊,至少能验收成果。”
“可是如果读书不能给你带来一份好工作呢?没有工作,谈何经济;没有工资,谈何追求。”宋飞珑屈手敲击桌面,定定地看着她。
“你把我话抢了还指望我说什么。我读书本来就是为了改变生活,不能改变我读什么书。”唐瑜嫣终于没忍住,把眼前的咖啡一口闷下去,感受苦涩在唇齿间流转。
叽里咕噜聊了一大堆,困意都没了,还睡什么,不睡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可是现在,学历就像泡沫经济时的货币,一戳就破。市场供需关系扭曲,供给远远大于需求。读书不再能改变人的一生……”
她的动作在宋飞珑眼底慢放,拆分成每秒24帧,正放完接倒放,那咖啡似乎还满当当的放在桌上。他到底在取哪一个参考系,牛顿定理是否存在,两件事物间又是否有因果关系。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宋飞珑,我以为这点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可能是我未经打磨,说白了,在我眼里,读书就是种手段,在我们学会知识的同时,眼界和认知也增长了。”
唐瑜嫣深吸一口气,向周围环视一圈。相互起哄调侃的牛马们并未收工,刚刚的漏音似乎只是个小插曲,笑完过后,翻个白眼,他们又投入到紧张刺激的复习生活。
“不管是否能找到好工作,我们能靠读书上大学,干自己喜欢的事,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见过巍峨的高山,我们就不会被沿途的小山丘绊住脚,因为我们始终明白所谓高山行止,景行行止。”
“我们不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迷惑,我们始终紧握天梯,挣扎着向上爬。”
“见过真理的浩瀚无垠,我们便不会被并不合手的银色素圈所禁锢,在家宅后院碌碌此生。因为我明白,追求虚无缥缈的爱不是我人生的全部,如果程序足够精密,我可以融出比这更纯的金属。”
“所以,无论成功与否,我读书只是为了,向世界……”说了一大堆,唐瑜嫣口干舌燥,咖啡又被自己一口气灌完了,索性准备为自己的临时演讲总结。
没想到竟与宋飞珑异口同声:“……交出属于我自己的答案。”
“啊,我真傻,真的,把自己赶进死胡同里了。”在找服务员要白开水时,她听见宋飞珑喃喃自语,“刘启这小子真把我醉晕了,真理从眼前飞过都能被盲目无视。”
“教育啊,塑造的可是人的灵魂。有如此灵魂之人,怎么可能被一时的挫折苦难痛击不起。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一步一步往上爬,攀至天光云影,为那浩浩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