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愣了愣,差点忘记自己的专业素养,讽刺地话脱口而出:“可是同学,这不是作弊吗?”
那同学立刻发觉自己言语有些不当,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不是不是,给我们这几所学校联培的教授和组委会的教授是同门,我们很早就听说了,不过只说了改题型,没透具体的题。”
可即使是这样,也足够引起众怒,不在同一起跑线的考试怎么配称得上公平。
报道一经发出,群情激愤。大批学生向竞赛组委会对几名相关教授发起投诉,还有不少人将检举信递给了最顶头的领导。
上边立马连夜加班彻查了这件事,可最终给出的答复却跌破大家眼镜——“没有问题。”
“近期,学科竞赛作弊问题引爆全网,不少学生与家长对竞赛组委会提出举报。据相关人士了解,涉事教授给出了以下解释。”
“以化学竞赛为例,他们表示,首先,他们早已发布大纲,明确了考试范围,即包括最新学术成果,考生未能复习到,是考生自己在知识上仍有漏洞。”
“——还能什么意思,这帮王八蛋在嘲笑你们呢。你说最新的学术成果浩如烟海?那没办法,你得跟上时代的步伐。”有好事之徒抠着拼音儿逐帧解读。
“第二,题型的名字尚未修改,分值没有变化,设问方式没变,只有考察的方向发生了改变,不能称作无故改题型。”
“即以前的材料题是给出经典工艺流程,让学生依靠已有知识填写,如今的材料题为给出最新科研方法,依靠阅读理解,填写有关问题。”
“——啊对对对,方法都给你们了!只不过是半夜题干配上四页参考论文而已~我又没少给什么,读不读得懂是你们的问题,读不读得完也是你们的问题。”
某涂着猩色口红的博主翘着兰花指蛮横一瞪,气音千回百转,白眼分分明明。
“第三,本次变动有助于高校创新性人才的选取,反对传统题海战术。”
“——那还说啥了,还不明白吗?某些人的心肝是偷偷藏不住了。”
“——目的给了,参考文献给了,特定服务对象给了,奖牌当然也给了,说来说去你们是给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诸位寒门子弟,这个哑巴亏,你们吃定了!”
相关报道铺天盖地地在网上蔓延,只要手机一开屏,官方的,非官方的,空穴来风的,说家里有亲戚在内部,没文化装有文化的,过十分钟删的,一大堆追热点的自由新闻人竞相发声。
——他们都认为,这绝对是一次出题事故。
当然,不是的话也没关系,等反转呗,还能再吃一波流量。
这些旁观者们姿态公允、高谈阔论,反倒是亲历此事的人全都熄了声。
一把不知名的钝刀顺着肠道划入他们的胃腔,五脏六腑因此晃得混乱,脊背因此而弯曲,与之相生的意气也散了个彻底。
段辰成日枯坐在竞赛教室内,手机不看,班主任的消息不回,连唐瑜嫣和展妙拉他去吃饭的邀请都不理不睬。
“段辰,过几天就是各高校的自主招生了,你总不能……”唐瑜嫣欲言又止,“你总得走出去。”
“你要是看不上保送的专业,就去看强基的通知,要是错过了谁都帮不了你……我过几天…可能也要回去学高考了……”展妙无精打采。
“我走不出来,小唐,我走不出来……”像是绝了好几天水后连吞了几块干噎酸奶,段辰的声音沙哑又粗粝,“我天赋不如你们,费尽心血努力了这么久,最后一次模拟考总算稳定在金牌行列了,可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我一直记得,考试那天早上,我妈给我塞了两个包子,跟我说,无论如何,我都是全家的骄傲。”
“然后走到考场,天气很热,十一月了还要开风扇,扇叶很吵,吵得我看不进题。题目好长,光理解就要半个小时……”
“我想,没关系,大家都做不出来,人人平等。啊,人人平等!”
“可是为什么,这些找关系的人,全部踩到了我头上?因为我家穷,没钱也没权吗?”
“我也……不知道,”他的呐喊平静又激烈,如此震耳欲聋,险些让唐瑜嫣站都站不稳。
她垂下眼眸,轻轻呢喃,“是啊,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
她说服不了段辰,因为她也身在其中,他们谁也跳不出这个怪圈。
终于,在自主招生的前一个晚上,宋飞珑回来了。
他硬是靠软磨硬泡,将马屁吹成了七彩祥云,才从导师指缝间扣出两天假,然后连夜搭乘最近的一班航班赶回铁山。
他一下飞机,便冲进了竞赛部,入室抢劫般连拖带拽,耗尽毕生口舌功夫,终于把这三个沉默不语的少年摁在了烧烤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