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没事的……”老陈不知为何开始喃喃自语,“他们一家积德行善,福气多得很呢……”
这时候的唐瑜嫣实在受不了他这些无意义的絮叨了,三言两语便挂断了电话,开始在通讯录里暴躁地划拉。
随着无数熟悉的名字撞进她的眼里,展妙、段辰、老陈、老盛……她猛然间惊觉,似乎除去铁山的老师,她竟找不出其他任何能联系上宋飞珑的人。
怎么会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联系我爸妈的时候就那么轻松,为什么我在紧急时刻就找不到他,为什么从来都是他照顾我,没有我照顾他,我始终在索取……
这一发现如同一块石子,一经投出,便在她的心里惊起千尺浪潮。
“哈,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过了这么久,连其它联系他的方式都没有,他的朋友,他的教授,他的同学,我通通不认识………”
胃在抽搐痉挛,唐瑜嫣撑着渗出冷汗的额角,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
“你到底去哪了,别这样,别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好歹留下一条消息,至少让我知道,你还会出现……”
座钟的时针默默指向十一,服务员又来提醒了:“女士?女士?唐女士?我们店要关门了哦,桌上这些菜……需要我替您打包吗?”
“不用、不用!请帮我留在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放在这就好……”
“女士,我们餐厅主打高档商务约会,所有菜品均不过夜的。”服务员闻言立马瞪大了眼,连连摆手提醒,“要不您还是……”
“不用,真的不用……”唐瑜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店的了,她好像拖着长长的裙摆,在寒风里漫步,等她缓过神来的时候,双臂已经快被冻僵了。
人潮散尽的外滩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闪耀的霓虹熄灭,古旧的建筑群变得鬼气森森,外圈的烂尾楼如同一具具被遗忘的巨型骨骼,脚手架的铁管裸露在夜色里,在江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啊啦,小唐,你到底回不回来,我们要睡觉了!”不知到了何时,“林妹妹”的声音突然从话筒传出来,“怎么着,乐不思蜀了?不回来早点说啊!我都和我男朋友煲了两个小时电话粥了!”
“回的……”沙哑干涩的声音通过声带振动而出,将她自己和“林妹妹”都吓了一大跳。
“我的法克!我真他妈!那男的欺负你了!”“林妹妹”突然激动起来,脏话如机关枪般连突而出,“你在哪?我去接你。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崽种……”
“我在,外滩?应该是吧?”唐瑜嫣自动过滤掉一连串不雅词汇,抬头四下张望,却发现周围的环境如此陌生。她站在路口,不知该往哪里去。
“靠!还把你丢街边了!手没冻僵吧,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喊我拐开车去接你!”“林妹妹”几乎是在一瞬间蹦下床,妆也不化,裙子也不穿,披了件大外套就冲下楼,“你找个没风的地方躲着哈,听到没有,男人都是外物,身体是自己的啊!”
“真稀奇,这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绕出了繁华区域,周围的中古vintage买手店主理人自是不会在大半夜加班。
唐瑜嫣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找了根大理石柱子靠着蹲下,没想到膝盖一弯,腿便全软了,大脑更是变得昏昏沉沉的,拼命拽着绵软无力的身子往前栽。
“他到底去哪了?”唐瑜嫣顺势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柱面上,嘴里默默念叨:“最好是手机坏了,全家的手机都坏了……”
或许心理暗示真有效果,在她重复了近乎几十上百遍的时候,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手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如同一位在冰川雪地里碰到火炉的感冒重症患者,唐瑜嫣下意识地微眯着眼向上打探——啊,长头发的,肯定不是他。于是她又缩回软绵绵的手,继续把自己圈在白毛大裘里。
“坏了坏了,不会给她烧糊涂了吧!”“林妹妹”担忧的声音从侧面响起,她用力跺了跺脚,用指甲尖戳着身边的人:“你用点力啊,没吃晚饭吗!要是我男朋友在……”
“呵,男朋友,男朋友,你先把那头蠢猪从酒吧里拖出来再跟我说这种有的没的吧。”又一个熟人,手腕上没名包没名表的“香奶奶”恶意地嘲讽道,“也不知道是谁在打视频电话,让我听了一晚上鬼哭狼嚎。”
“哈?要是没我家霍哥哥,你能从哪搞到沪A牌照的车,我们坐地铁来接人吗,哦,我忘了,这个点,连地铁都关了~”“林妹妹”偏不惯着她,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就你仇富嫉恶人间清醒!”
“你再跟我掐?我们是来干什么的?”“香奶奶”哼笑一声,终于是记起了刚拉到一半的唐瑜嫣,一个使劲将她拉到背上,懒得给“林妹妹”半个眼色,“走啊,你也想被关在外面?”
“我早就跟舍管说好了!哪像你,甩着手就往外走!”“林妹妹”立马给她甩了个中指,连着啐了好几口,“除了当司机半点用都没有!”
“你就有用了,还不是靠男人。”“香奶奶”大跨步向前,拉开车后门,把唐瑜嫣安置下来,扔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又将“林妹妹”粗暴地推进去,“什么时候学会自由行走了再跟姑奶奶讲话。”
“我靠他少走十年弯路,没毕业就能落户,有颜有钱还是沪少,脾气好玩得花会疼人,最重要的是,他要是敢婚内出/轨我还能大赚一笔,我不傍他傍你啊?”“林妹妹”理直气壮地回怼,“少对别人的成功方式指手画脚。”
姑奶奶、十年弯路、结婚、出/轨、玩得花……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唐瑜嫣的大脑越听越混沌,最后终于眼前一黑,靠着“林妹妹”的肩膀彻底昏死过去。
她在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十年未曾下雪的魔都,飘下了象征冬日的第一场雪。正巧此刻远方钟声长鸣,时针和分针彻底重合,奇迹没有出现,梦醉了,梦醒了,第二天准时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