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持着怀疑的态度,唐瑜嫣将U盘插进电脑,没想到才看了几秒钟又默默关上。
无奈的酸涩感爬上她的后槽牙,唐瑜嫣几乎是被气笑了,问:“你怎么搞来的?”
“这重要吗?”“金毛狮王”嘴里叼了一根棒棒糖轻嗤,善意地提醒道:“顺便把视频给曹凭西他们看看,你们的保研申请都被她给扣下了。”
唐瑜嫣简直被她的胆大包天所震惊,“她疯了吧!这么多人……”
“那又怎么样?”“金毛狮王”平淡地打断她,“你们谁知道了?你以为她的新包哪来的?她把我们班前几的保研申请书全扣下,她就能选最好的老师,拿最高的奖学金了。”
“那你……”
“我不喜欢她,我想看她摔跟头,行了吗?”“金毛狮王”的回复愈发敷衍,也愈发像一条毒蛇,“她好吵。”
唐瑜嫣被彻底噎住,嘴唇张张合合还是作罢,转身离开去找曹凭西了。
“我靠!”看完U盘里的视频,曹凭西“嗖”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就说为什么公示栏上没有我的名字,教务处老师硬说我没交!”
杜金也义愤填膺:“不行,我们得去举报,真给她脸了阴她爷爷!”
“对……我们得去举报。”唐瑜嫣咬着牙附和,“我们得争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因此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进了教务处,把所有证据甩到了老师面前,表示事情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有黄教授担保,加上证据完整,有理有据,教务处老师自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毕竟年级前几都忘交保研申请书这件事未免也太过魔幻。
随后院级校级的领导全被惊动了,扬言要严肃彻查这件事,建立预确定制度与网上提交制度,杜绝类似的事今后再发生。
全校进行了全方面大清洗,包括贫困生的父母资产认证、少数民族的户籍确认和企业奖学金的志愿时长重结,不过这些都与唐瑜嫣无关了。
在属于她自己的事情结束之后,她在宿舍里单独见过一次“香奶奶”。
“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与激动,唐瑜嫣语气平静地问:“抛开一切不说,我不占大众的名额,你扣下我的申请书根本没意义。”
周雨香停下擦包的手,笑得有些无奈,“那天金臻美在走廊打电话,说只要你下去了,黄教授实验室就会空出一个名额,国家重点实验室,经费充足,科研环境好,我信了。”
“你知道是她拍的你扣下申请书吗?”唐瑜嫣再问。
“我知道,棋差一招,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周雨香叹着气摇头,“早知道不扣你那份了,我应该猜到黄教授会找你确认的。”
“亏心事做多了,早晚会有鬼敲门,”唐瑜嫣温和地提醒,“你该注意的。”
“是吗?可我从来不觉得亏心啊?我为我自己争取利益,我哪里做错了?”周雨香闷闷地笑,“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不举报我偷拿奖学金和助学金,我扣了你申请书,你应当愤怒的。”
“你不该损坏别人的利益。”唐瑜嫣答,“但你大一那晚,冒着雪开车送我回来,我得还这个人情。还有曹凭西,他说你帮他找到了企业实习,他也欠了你人情。恭喜你,平时埋下的种子现在结果了。”
“还真是道德标兵啊,一定是在一个很幸福的环境下长大的吧……”周雨香无奈地想,又专门恶意地说:“你知道,我都是故意的,专门卖你们人情,就为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唐瑜嫣不想再听她自贬,打算草草结束对话,“你已经为藏申请书付出代价了,我没必要为你的简历再添一笔,总之我们两清了,你之后怎么做是你的事,你是你人生的主角,跟我都没有关系了。”
然后这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就这么结了,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毁天灭地,只是前进的路上多了一个障碍,她抬抬手,便直接摆平了,可能这就是成年人吧。
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唐瑜嫣最终竟然没有选择保研,她脑子不知道搭错了那根筋,跑去跟黄教授说她想去企业学习,她想去多看看人心。
黄教授简直被他的得意门生气笑了,但想了想又觉得她已经替自己拿了不少奖,做出了不少科研成果了,确实也该让她在社会上历练一下,不然莫名其妙地又被谁阴一脚,总不能永远这么天真。
于是他写了封推荐信,把唐瑜嫣送进了与他们实验室合作的公司,算是将她半放走,但需要的时候还可以直接叫她回实验室帮忙,可以领双份工资。
上班后的生活就更枯燥了,天天做实验、开会、做实验、开会、做实验、开会,如此无聊的生活重复了整整一年,终于在某天晚上彻底爆发。
那是一个大三的实习生,才上完专业课,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拉个表都要拉半天,更别说上手操作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实验他能做出20%的误差。
作为他的同校学姐,唐瑜嫣毫无意外地被分配来带他,不仅要带他上手,还得天天替他背骂名,一周能攒一肚子气。
不知该夸他节约用电还是骂他缺心眼,那天晚上,这个倒霉催的熊孩子一不小心,将全组跑了一个月的设备顺手关了。这下一个月的成果直接白干,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不是,小顾啊,你怎么就这么不灵光呢,说了一万遍了不要乱关设备,不要关设备,我们这些设备都是不能乱动的啊!”
杨姐心急如焚地重启操作板,“动了以后所有东西都要重连,我们这个月度的kpi就是做这个新电池,现在数据全没了,我们整个产品开发进度都要减慢。”
“哎,小唐,你也是,你怎么带的人啊!这种最低级的错误都能犯……”
唐瑜嫣才从开发车间出来,一听这话血压都高了,怎么这也能扯到她身上,不能关设备这事不是业内常识吗?怎么实习面试过了,岗前培训也过了,现在不帮忙就算了,整天撺着劲给油箱倒油是什么事!
于是她劈头盖脸地向小顾一顿骂:“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上班的吗?PPTPPT不会做!拉表拉表不会拉!代码代码写不出!我花这时间教去ai,ai都会做了,你还在给我卡在第一步#include。我都不求你做出什么贡献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去当5000块一个月的吉祥物,这么困难吗?”
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哪见过这场面,前两句话的功夫就眼泪汪汪了,他吸着鼻子哆哆嗦嗦:“对不起,杨姐,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要怎么去补救……”
“行了行了,你就站在旁边别动,我来吧。”认错态度倒挺良好,还知道要补救,就是再给他救救,这破锅要碎成铁片了。于是唐瑜嫣强行压住火气,语气稍缓,“别再给我们添乱了。”
而后整个项目组为了替他擦屁股,足足加了一整周的班,幸亏除了小顾的其他人都身怀绝技,齐心协力下总算是把数据复原了出来。
将开发数据交上去的那一天,唐瑜嫣已经困得不成人样了。她趴在休息室倒头就睡,眼睛一睁一闭,再一醒来便已到了大半夜。
这么空腹睡了大半天,身体血糖调节出了大问题,唐瑜嫣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于是揉着眼睛往食堂走,打算去吃点宵夜。
凌晨的公司依旧灯火通明,路过的各办公室里都有人值班。恍惚间,唐瑜嫣突然觉得他们就像一只只蜜蜂,在一个个方形的蜂巢里各司其职,为蜂王付出自己的努力,献上自己的价值。
“这真的值得吗?”唐瑜嫣一口咬破汤圆软糯的外皮,感受甜滋滋的芝麻馅从里面流出,“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好迷茫……”
想到这,她神差鬼使地拨通了展妙的电话,一开口便是:“展姐,我想辞职。”
展妙原本还在熬夜准备下周的pre,听到这话立马清醒了,从椅子上支棱起来,手速飞快地购买了上午飞上海的机票,说要和她见面聊。
“我就觉得,再这么干下去,我跟当年的驾校教练没有任何区别了。”听到她要来,唐瑜嫣便提前预约了一个宁波小酒馆,环境温馨,地段良好,唯一的缺点是就人太多,要等位,来晚了就永远也上不了桌。
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再回头看,大城市就是这样,资源和人力打架,干什么都要向前挤,人的内核灵魂被物化,说白了,无论高低贵贱,无论努力与否,大家不都是普普通通的劳动力吗?
展妙夹了一块鹅肝,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那就回去呗,回家,回铁山。正好去年附中分家,领导层大换血,全是咱们的熟人。老宋也在前几月回来了,还混上了个校长当,你回去就是去做土霸王的。”
“是吗?”许久未听见这个名字,乍然出现还有些陌生,唐瑜嫣抿了一口清酒,温润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她慢慢品味着这透明液体的醇香,过了良久,才下定决心似地宣布:“那我真回去了。”
“回去养老、摆烂、寻找我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