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扫过祠内供桌上的胶牙饧、酒果与灶马画像,颔首。
祭灶开始。
内侍即刻奉上三炷香,点燃后递至他手中。
天子起身,肃穆地将香插入香炉,深深一揖。
王文卿微微躬身应诺,转身面向供桌前的法坛。
此时殿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
他手中桃木简轻挥,口中开始诵念咒文。
陈曦和赵瑶瑶回到王府,已经接近傍晚。
王府也开始进行送灶仪式。
灶上设供桌,陈酒果、胶牙饧、猪头、 双鱼、豆沙团子,贴灶马,备纸钱;
接下来诵佛家经咒,为家宅、百神祈福;
揭下旧灶神像,与灶马、纸钱同焚,口诵送神祝辞;
结束时已经深夜,家人分食供品。终于结束了。
送灶仪式结束已经深夜,赵煦与王文卿,盘腿分坐对面。
王文卿:“陛下有何事?”
“的确有事想垂询王道长。”
赵煦指尖再次轻颤,节奏散乱:“道长可听说混元教主降世法王?”
王文卿点头:“略有耳闻。”
那个到处宣扬今上非正统,端王才是天命所归。
赵煦:“道长信他所说吗?”
王文卿沉默半晌,语气不疾不徐:“天道幽微,非人力可窥。”
赵煦沉思。
天道!
若真的天道可窥视,如同降世法王所言,他早该死了的。
如何还能坐在这里?
正如他预测天灾往往事后传出,事前却并无传言,若是不符那便不是那法王所说,乃是讹传。
赵煦不由失笑:“道长所言极是。”
如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十八载临御,他夙兴夜寐求四海承平,殚精竭虑安万民之心。
这份从烟火人间挣来的治绩,难道不比所谓天机更能印证正统?
天道幽微,他不敢断言全然可知。
但他清楚,若仅凭一句谶语便动摇心神,怀疑自身统治的根基,才是真正辜负了这十八年的经营与天下苍生的归心。
更何况,端王谋反的证据尚在眼前,何必纠结于天命归的玄谈!
他忽然明白,所谓正统,从不是先天注定的名分,而是后天以治绩、民心浇筑的根基。
端王使邪教散播天机之说,不过是将天道神秘化的虚妄。
真正的天命,就在这人间的秩序与安宁之中。
种浩带新训的二百精兵一路行来,挑了三处匪窝。
吴璘更是一马当先带领十人小队俘虏了五十人的匪窝,生擒匪首。
一路捷报进京,官家高兴,吴璘连跳两级升为都头。
将两百人交代城外禁军大营,待除夕当夜,跟随禁军一同参与大傩驱祟。
嘉禾六年除夕。
简王府的仪式结束后,简王一家穿上仪服一同进宫参加皇室群臣的守岁宴。
陈曦并不知道吴璘回来。
暮色里,宫城朱墙被落日熔金染透,陈曦随简王一家乘肩舆入西华门,刚落舆便被一阵震天的鼓吹声撞入耳膜。
禁军大傩驱祟的队伍正自内廷浩荡而来,恰与他们行至一处。
数百名军士身披青面獠牙的假面,或扮钟馗执剑,或饰门神挥斧,金枪龙旗在暮色里猎猎翻卷。
后跟扛着糁盆的内侍,炭火噼啪燃着,烟气混着爆竹碎屑的焦香漫开。
简王抬手示意家眷立在廊下避让。
陈曦抬眼望去,只见队伍前列的将官一身皂罗袍,腰悬玉靶刀,他此刻正按辔徐行,目光扫过廊下,与众人视线相接。
陈曦感到有些熟悉,那人却随着队伍旋转前行。
一个首领呼喝喊:“驱祟纳吉”,一行朝南薰门方向而去。
陈曦有些失笑,吴璘此刻该在鄂州大营,怎么会在汴京。
宫道两侧的红纱宫灯次第亮起,内侍引着简王一家往大庆殿走。
脚下毡毯厚软,隔绝了石板路的寒气。
陈曦侧耳听着远处渐弱的鼓吹声,又瞥见沿途禁军甲胄上的寒光,有些恍惚。
宋宫不同于明清故宫,却别有一番恢宏气魄。
简王妃轻声提点:“入殿后需谨守礼仪,不可错漏。”
她忙敛神应下,低头跟紧众人步伐。
大庆殿的鎏金宝顶已在灯火中熠熠生辉,殿外乐声隐约传来。
守岁宴正待开场。
陈曦只觉耳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恍惚,似看到流光扫过,绚烂璀璨似是五彩极光。
那光环绕周身将她包裹,温暖而静谧,她再感觉不到任何声音。
还未落座,简王妃只觉身边人手臂一松,晨曦直直向后倒去。
忙低声唤:“晨曦!王爷,晨曦晕厥了。”
简王忙看向四周,宫宴还未开始,忙叫内侍安排宫殿叫太医。
大傩驱祟结束后,皇帝入大庆殿东侧的小间,该换下常服穿上守岁宴的通天冠、绛纱袍。
赵煦抬手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方才观傩时便隐隐作痛的头,此刻竟似被重锤擂击,眼前的鎏金暖炉都晃出了虚影。
“陛下。” 贴身内侍梁从政捧着金盆低声呼唤。
赵煦抬手,任由内侍替他解下观傩的皂罗袍。
眼前一条五彩丝绦在空中飘荡,一阵眩晕猛地袭来,他攥紧御座扶手。
尚衣局奉御捧着通天冠凑近,见官家脸色煞白,手竟微微抖了:“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 赵煦声音暗哑哑,强撑着,挺直脊背,却觉视线愈发模糊。
朦胧中,听到殿中传来低声惊呼:“发生何事?”
内侍来报:“咸宁郡主晕厥。”
他正要开口,眼前骤然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暖炉里的火星溅出,落在猩红地毯上,惊得内侍齐齐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