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不仅没有手机,还没有手表,对时间忽然失去控制令她焦躁不安,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手机戒断反应。
长大之后,言双回想成长过程,常常庆幸自己长大了。同朋友开玩笑时还说就算有人给她十个亿,让她回到小时候拯救一个可以拯救全人类的人,她都不愿意。
如今没有人给她十个亿,人类也没有处于被拯救的困境,她却重生了。
显然重生是对她的惩罚。
尖锐刺耳的下课铃声响起,言双想到教室后面的厕所,尿意消失了七八分。
那哪里是厕所,根本就是个简陋版的茅房,一个大土坑上面搭了几张旧木板,两侧排布着发黑发烂的玉米杆,形成一个三角架结构,下雨的时候,常常滴得满身黑水。
木板上以及坑内的秽物自不必说,有时候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尽管进入大学之后,言双再没上过能看得到秽物的厕所,但小学教室后面的茅厕和后来初高中的冲水旱厕,却成了言双永久的噩梦,但凡睡前没有排空膀胱,但凡睡觉时肠胃不舒服,梦里的自己便永远在这样的厕所里徘徊,憋屎憋尿。
言双怀疑自己是毁灭了全人类,才受到重生这么严重的惩罚。
今天是阴天,一点阳光都没有,言双拍拍周成的背,问道:“这是第几节课?”
周成依旧没正形,结结巴巴嘲道:“第…第几节课,你都不…不晓得了吗?”
坐在教室当中最后一排的余金秀回道:“马上上最后一节了。”
言双松了一口气,又不免想到从前的自己,竟然要穿着尿湿的裤子坐一节课,还要穿着尿湿的裤子走约莫一个小时的山路回家,积攒的恨意如火山喷发。
言双是真想杀了吴绍全。
而吴绍全大概是想继续折磨她。
“言双。”吴绍全举着竹棍,棍尖点着黑板上的粉笔字,“10厘米等于多少分米?”
言双一边回答一边庆幸没有重生到高中课堂上,否则她今天怎么都要挨顿打。
吴绍全脸上的意外和不甘心如狂降的骤雨,在他脸上的沟壑里涌动,使他的脸显出更加突兀的凶相,棍尖移动到其他的长度单位上。
吴绍全一口气问完黑板上的问题,言双对答如流,吴绍全有气无处发,在讲台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动,突然转身撑着讲台阴着一双眼睛问道:“16厘米等于多少分米?”
看来吴绍全今天是非得找茬打她一顿不可。
言双撇撇嘴回道:“1.6分米。”
吴绍全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看向她的目光很是狠毒,大概还想继续发阴招。
这会儿言双的心脏已经适应了她三十三岁的意识,稳得很。
言双直直地看着面色越来越难看的吴绍全,看清他脸上的毛孔、疤痕、皱纹,心想这几乎全新的眼睛还真是好使,她隔了吴绍全大约三四米远,居然能看得清这些细节。
吴绍全其他的阴招迟迟没能发出来,但他也没让言双坐下。
言双预备擅自坐下时,忽然想到吴绍全也许是故意的,目的是等她擅自坐下时,正好找到借口发挥他的淫威。
如此一想,言双便靠着桌沿站着,她想要是从前,光是被罚站已经足以让她羞耻到尿失禁了。
长大当真是极好的事情。
站着无聊,言双一页一页地翻课本,翻到最后一页,才意识到她不该回答吴绍全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课本里面还没有小数的知识点。
她再回神听吴绍全的声音时,才发现甚至连长度单位都是新的知识,他们还没有学过。
也难怪吴绍全脸抽搐,她这个一年级数学考试能考12分的差生,竟然答出超纲问题,怎么看都像是有鬼。
站着消耗的热量更高,言双的肚子饿的乱叫,偷偷伸手掏书包,什么都没掏到。
她想不起是把干粮已经吃完了,还是这一天根本什么都没吃。
教室里充斥着吴绍全难听的方言,以及断断续续的竹棍棍尖敲击黑板的刺耳响声,间或夹杂着一些稚嫩的童音,
言双扫视教室里的其他十九人,个个都脏兮兮地像在泥地上打过滚,竟然生出一些看小孩的心情。
可不就是看小孩么?这教室里的一些人,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小孩已经比他们现在大多了。
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言双清楚地知道这教室里的人往后二十四五年的人生走向,可这教室里的人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如果按照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她有意或无意的一个举动,可能会改变这些人的人生。
由于没有手机玩的等待时间太过无聊,言双已经开始点兵点将,确定要改变的对象了。
老式铃声刺拉拉地响起,吴绍全拿着竹棍在黑板上继续点来点去,操场上已经有其他年级的学生叫嚷,他仍然不紧不慢讲课。
以三十三岁的智力来听课的言双,觉得吴绍全讲得实在是够糟糕,他根本不会讲普通话,逻辑又十分混乱,经常前言不搭后语。
没办法,言双所在地区的农村教师,几乎都是这样的“人才”。
吴绍全终于开始收拾他桌上的眼镜盒,故作权威的姿态说道:“放学了。”
言双第一个飞奔出门。
她快憋不住了。
言双钻入一块玉米地,不管不顾周围此起彼伏的喧闹声,脱下裤子便舒畅地排泄。
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都不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