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不用或许,根据言双与父母三十多年的相处、交流,她发现她的父母的确存在这样的心理,而且村子里没有儿子的人几乎都是这样想的。
“我就想要自己的空间。”言双提起扫把,扬起一阵灰尘。
“啥子空间?这屋里床都没有,咋个睡?”周秀莲起身,“苞谷摘完撕完再说。”
周秀莲没有直接拒绝,言双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又低头扫地,一瞥眼看到右侧的墙角缝隙,同时闻到一股猪粪的味道。
父母睡在楼上,楼下是猪圈、厕所,楼板高于小儿间的地面,虽说接口处填了些木头、石头,但缝隙还是不少。
到底为什么这样设计?
言双的头痛起来。
虽说她心里明白得一步一步来,但这一步也未免太难了些。
早饭是本地独有的豆花稀饭,制作方法也十分独特。
前一天晚上泡好的黄豆,用手磨磨成细浆,以绷有细纱网的竹箩过滤出豆渣,烧沸之后,舀浆水点出豆腐花,放入浆水菜,最后下玉米糁,煮十来分钟便可以吃。
周秀莲还喜欢加入土豆、豌豆、胡豆、红小豆等食材一起煮。
这个季节没有豌豆、胡豆,只有土豆,而红小豆还连着茎秆挂在廊檐下。
言双闻着熟悉的豆浆水味道,匆匆洗完手,便拿着碗等在灶前。
稠稠的稀饭咕嘟咕嘟地煮着。
言双的脑子里只有蛋白质,全然不顾飞溅的流体。
周秀莲举着火剪退出灶孔里的柴禾,抬头问道:“这么饿?”
言双点点头回答:“我要吃蛋白质。”
灶孔里的火光在周秀莲的脸上映出霞光,她揉灭抽了半截的纸烟,笑道:“一天在说些啥。”
尝过因缺乏蛋白质而引起的超重、肥胖之苦的言双,拿起大铁勺舀出锅里的两大块豆腐,又加了两个土豆,以及半勺的玉米糁流体,捧着滚烫的瓷碗就朝走廊一步一步慢慢移动。
言双坐下后,看着碗里冒起的热气,用筷子搅动散热。
言德珍已经坐在饭桌旁,拧着眉问道:“就端你自己的?一点礼貌都莫得。”
言双不吭声,一手护着碗,一手加快筷子的搅动速度。
徐金珍端着一碗稀饭走出来,弯腰放到言德珍面前。
“妈,你给我弄啥,你自己快吃。”言德珍马上道,眉毛眼睛依旧皱成一团。
“你吃你吃,她娃儿家,能端啥。”徐金珍带着笑意说着,又转身朝向厨房,周秀莲一手端着一只碗出来。
周秀莲放下碗大吼道:“蓉娃子,还不晓得起来吃饭是不是?”
徐金珍边走边说:“那娃儿,昨天晚上就吵肚子饿,现在又不起来吃。”
言双夹着一块嫩豆腐花,吹啊吹,越吹越觉得自己命苦,所有的气味、话音、词句、场景都鲜活到令她倒吸一口凉气,一点没有因为亲人都在身边,一切又恢复原样的狂喜。
命苦的言双看着桌子中间那碗萝卜泡菜,继续吃没放盐的稀饭,试着说:“我待会儿要用一些苞谷壳子做手工。”
言德珍嚼着一粒蒜,冷着眉眼斥道:“一天天耍的莫事干,不晓得那是喂牛的?”
言双当然知道言德珍会是这样的反应,撇嘴翻白眼,细嚼慢咽碗里不算特别有营养的食物。
周秀莲和言德珍刚离开家,言双立即从院坝里的苞谷壳堆里挑出许多干净柔软的叶子,这些叶子是挨着玉米粒的,韧性强,可以搓成一股,然后编成一张垫子。
言双紧紧抱着一大捆的玉米叶,放到她提前准备好的一张竹编笆子上,均匀地铺开,放在太阳底下去水汽。
言蓉起床到灶房找饭吃的时候,言双正拿着洗脸盆往外走。
“嘿,居然晓得洗脸了。”
言双懒得在“人”身上浪费时间,沉默不语地拿着洗脸盆,跑到屋后的农地里挖土。
为了避免被她爸发现,她并未在同一个地方取土,而是东边一捧西边一捧,装满直径约三十厘米的洗脸盆,跌跌撞撞、颤颤巍巍地端回家。
“帮我舀一点水倒在这里面嘛。”言双举着沾满湿泥的双手,央求言蓉。
“你小心挨打。”言蓉丢下手里的饭,到厨房取了一只碗,上半身完全趴进一口口小身大的红陶土水缸里,舀出一大半碗水,端到走廊里。
见言蓉准备将水全部倒入,言双急道:“先倒一点点。”
刚下过雨没多久,土里的水分不少,水多了容易过稀,结不成块。
言蓉依言倒了一点点,便回桌放下碗,继续吃饭。
言双和了和泥巴,跳下走廊坎,抓了一大把苞谷壳拌入泥巴里,又继续搅动,估摸着干湿度差不多的时候,便端进小儿间,一把一把抓起泥土填入缝隙。
用这种方法端着洗脸盆在地里、屋里往返四五次的言双,终于将缝隙消灭。
最后看着盆里剩下的一些材料,提了把椅子,垫在脚底下,把剩下的材料塞进了墙交角处的缝隙——只是她能够到的位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