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村子里很流行杠神。
杠神跟跳大神一个意思,是封建迷信的一种。
“等我吃完,我就去上学。”言双暂时妥协。
言德珍大约也是打累了,苦着一张脸,光着一只脚,走出了灶房。
而周秀莲则烦躁道:“舀那么多水,不要人背是不是?锅还给我整脏。”
言双苦中作乐,默声吟唱:好想有个家。
到达学校操场旁的那棵大核桃树时,言双拼命想伤心事,终于挂上两串眼泪之后,一边抽气一边走向教室。
她哭喊道:“报告。”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的取笑声或大或小,言双心里却无比高兴。
不在意他人眼光的人生,真是爽到飞起。
吴绍全的反应则一点儿没出乎言双的意料,他高昂着那颗仿佛长毛了的卤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字,用难听的方言领读古诗。
过了不知道多久,反正言双已经站到无聊了,吴绍全才吼道:“进来。”
贾玉强、贾应涛、徐新伟、徐敏等人照例嘲笑了言双一番,言双原本想戳戳这几人的痛处,但她总觉得这样像是在跟几个七八岁的破小孩一般见识,于是埋头练字。
课堂上,吴绍全讲的知识点很简单,就算言双不听,也能在被叫起来时立即答出。
她无聊,无聊到把课文翻译成英文、韩文,不一定完全准确,但能打发时间,准确不准确的都不重要。
现在不比数字化时代,时间的消耗手段多种多样,随便刷一刷短视频,一个小时就没了。
现在,等待就意味着无聊。
无聊就算了,吴绍全还又拖堂。
书教得那么差,拖堂有个屁用。
言双低头翻白眼,一双黑黢黢的手,伸向她的腹部。
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像是梦境一般存在于言双的记忆里。
被贾玉强猥亵是其中一件。
同龄人的猥亵相对没有那么暴力,激发的恐惧也没那么清晰,甚至会产生愉悦感,为此会不断寻找那种愉悦感,又因为自然而然地认为这种事是不能启齿的,而做出许多的荒唐举动。
被贾玉强猥亵这件事,言双向他人提及时,应该是二十六七岁。
那时候她已经有意识地接触女性主义知识,并发现绝大部分的女生小时候都被猥亵过,对被猥亵过这种事的羞耻感有所减少。
不过言双第一次知道身边有人被成年男性、年长男性猥亵是在初中。
某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知道大家聊到什么,跟言双头对头睡着的徐雪蓉说她大爹的两个儿子,及其外爷摸过她。
也许徐雪蓉现在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但言双记得,不过那时候她并未将贾玉强猥亵她的事情讲出来。
因为那时候的她仍然感到羞耻。
而后来因为贾玉强的行为引发的其他荒唐举动,言双过了三十岁,才克服羞耻,向他人,向人工智能软件讲述。
无论是为了寻找熟悉的愉悦感蹭牛鼻子,还是抱着鸡喂奶,还是六年级的时候,因为偶然阅读了武侠小说里的某些情节而对性产生好奇,然后倒扣背篓,在上面又搭上椅子,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攀爬到椅子上,利用小儿间与楼上那间房之间的缝隙,偷看床上的父母,都让言双感到无比羞耻。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为自己是变态,以为自己长大之后一定是变态。
好在网络发展迅速,她接触到了极为宽广的世界,学习了许许多多的知识,意识到她的荒唐举止几乎是性教育缺乏造成的,她才确定自己不是变态。
言双打开贾玉强的脏手,并瞪了他一眼。
贾玉强悻悻地收回手。
虽然言双对贾玉强这个人极其厌恶,但她不得不说贾玉强也很倒霉。
小时候的言双,就听过关于贾玉强爸妈在家播放黄/碟的八卦。
他缺乏性教育意识的父母,绝对不会避开他播放黄/碟,更不会防备他偷偷播放黄/碟。
就像言双的妈妈周秀莲与院子里其他的妇女谈论邻居家男人的情/色八卦时,从来没想过她其实听得懂。
言双觉得自己的成长环境是一个巨大的暴力培养皿,而培养皿里面的暴力多种多样,每一种都可能影响一个小孩子的人格。
讲台上的吴绍全没有丝毫要放学的意思。
无聊的感觉又追上言双,被拂了面子的贾玉强,一拳打到言双的胳膊。
言双蓄积力气,重重地打了回去。
“你给我站起来。”吴绍全手中的粉笔头准准、稳稳地打中言双的额头。
言双起身,站在跑入教室的一束火红的霞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