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绍全长的那一只腿,往前跨了一步,陪着笑说:“我刚刚可能看错了,把其他人的口痰看成她的了。”
“这也能看错?”周金福严肃道,“我看你们这在地上吐口痰的娃儿不少,你专门选一个没有吐口痰的人打扫卫生,人家父母找来了,你准备咋收场?”
“我确实看错了,冤枉了她。”吴绍全光秃秃的脑门儿上全是汗。
周金福边朝门口走边说:“都是些小娃儿,吐口痰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好好强调,至于扫地,一排一排的人轮到来就行。”
吴绍全陪着笑将周金福送出教室。
下课铃声响起。
言双回到座位坐下,吴绍全很快也回到讲台,看向言双的眼神又恶毒了几分。
他的恶毒竟然还没到底。
回家的路上,同路的其他人都似笑非笑地打听言双那会儿哭嚎的原因。
言双认认真真地说:“吴绍全又体罚我啊,我之前跟你们讲过很多次了,吴绍全总是随便体罚我,拿我当出气筒。”
“你都不觉得丢脸?”
“吴绍全一个老师没有原则地体罚我都不觉得丢脸,我为什么要觉得丢脸?我是受害者,他是加害者哎。”
其他人脸上多多少少有点失望。
这段日子里,言双经常从周围人的脸上看到这种失望。
他们看不到她身上的窘迫了,他们开始失望了。
言双走得飞快,她想赶紧回到家,将今天的事情讲给父母听,想看看他们作何反应。
家里只有婆婆在。
“婆婆,妈们呢?”言双问道。
“你妈们走你大姨那儿去了,你大姨的女子生娃儿死了。”婆婆看到言蓉在院坝口出现之后,起身到灶房端饭。
大姨的女儿因生孩子去世,对于言双而言,是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她这段时间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甚至因为没有日历,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言蓉惊恐地看向言双,“是不是你说的?”
言蓉的意思是因为言双说了大姐会死,所以大姐才会死。
言双无语。
她要是真有这种本事,她要把这村里的一大半人都说死!
吃完饭,言双独自呆在小儿间,用椅子顶着门,拿着除草锄刮地面的土包,小床周围的地面平整之后,她又将学前班到二年级的书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粘上偷摸用面粉制作的浆糊,站在小床上,将纸张贴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
期间她忍不住想如果她亲自去大姨家一趟,会不会可以改变大姐的命运。
天擦黑时,言德珍和周秀莲回到家。
言双原本打算把吴绍全揪得紫红的地方给他们看,可他们看到她,也是一脸惊恐。
“我都跟你们说了,是你们不信的。”言双无奈,心底难免腾起一丝伤悲,想到大姨另一个孩子的命运,这点伤悲很快加重。
“还有一件事我没给你们说。”言双小声道,“大姨的儿子2017年的时候,会因为肝癌去世。”
言德珍和周秀莲依然怒骂道:“狗日猪脑壳,你又在张起嘴巴胡说。”
“我给你们讲了大姐去世的原因,你们赶场的时候,都没有碰到过大姨,然后提醒她一下?”
“我咋没说!我就是怕你小娃儿家说话说在神在的日子上。”周秀莲开口道,“我在场上碰到你大姨,让她们去医院生,她们不听,非得要在家里生,说她们那边医生多,跟她们都是有亲戚关系的,靠得住。”
言双回忆起2024年大姨为了落实大姐女儿的工作,借十几万块钱,托她们周围一个亲戚走关系,最终以失败告终的事情。
她们好像套在那层关系网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我总不可能直接照你的话说你大姐会死。”周秀莲又道。
言双当然知道不能这样说,而且就算这样说了,大姨一家也未必会做出改变。
就像大姨当时坚持要借钱给大姐的女儿买工作,言双三番五次跟她强调她的行为是违法的,要是被查出来后果很严重,而且现在这种方法已经行不通,医院会卡学历,她一句话没听进去,最后白白花了四千块钱的饭钱。
没有人的命运会因为别人一两句话而有所改变。
言双叹了一口气,决定以后再不预告认识的人的死亡时间。
没有意义。
双手握住铁锹的手把,一下一下地铲碎猪草的言双,歇了一会儿,拖着铁锹,下到院坝滴水石旁边,举着铁锹在磨刀石上不知疲倦地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