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不再将话说得明白,他们之间也不再只有纯粹的彼此,世间千万嘈杂之声都涌入他们之间,将他们原本一样的心思都拉乱成一团乱麻。
有风在吹,水面微动,带着整条船都缓缓地起伏晃荡。外面有其他画舫上随水送来的轻远乐声,吹得此船间一片安静无声。
他脑子里乱得要命,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他只想尽快解决这一切,解决这种从订婚开始就产生的别扭。
崔丽都很轻地笑了一声,重复着问了一遍:“一生都如现在这般对我好?”
“是。”
“一生都如现在这般,做我最好的友人,对我好?”
“是。”
贺渡川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又在不满意些什么。一生有多难、有多长,不到走完的那日永远不见真章。
他不知道,他已经给出了这样艰难又至诚的承诺,可她还想要些什么呢?
这种未知造成了他如今的不知所措。
崔丽都听见他坚决的回答,忽而又问他道:“若我有了心上人呢?”
那一刻,贺渡川是觉得自己心里刺痛了一下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她不会平白无故问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问题。她或许已有心上人了,所以才来这样询问自己。
可她又喜欢谁了呢?她若是喜欢上了谁,他才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明明他们这样日日相对……
明明他与她这样亲近。
除非就是沈鹤章。除非就是在他们彼此少见的这段时间里,非要横插一脚的沈鹤章。
他感觉自己的脸都是僵硬的,但他还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想要自己与平时一模一样地面对她。
“那他最好比我对你还好些,否则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是如此的希望她万事都好,在这样解释过一遍又一遍后,她好像终于相信了他的所愿,在这一刻对他的承诺作以回应。
“我明白了。”
这也就是这日她与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贺渡川以为这就是彼此已经说明白了的意思,可是心里依旧不痛快。
他们之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还要尴尬的局面,即便是崔丽都不再回避社交,见面时他们也没法心无挂碍地谈天说笑。
他无力也无法改变,直到许多天后,他偶然看到她与沈鹤章站在一起。
聚会宴饮的嘈杂声都与他们无关,绕过这假山园林层层叠叠,根本飘不到他们耳畔。他们就站在无人之处独自说笑。
沈鹤章低着头,眼睛里就看得见一个人,而崔丽都也没有先前那种排斥的姿态,颇感兴趣地听他说话,到了有趣时,拿折扇掩着脸笑得弯下腰去。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隔着几寸距离,往她身侧虚挡了挡,免得她在水边站不稳当。
那一幕落在贺渡川眼中,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刺眼。在之后回家的一路上,他脑子里都是这个画面。
不过好在,这样的场面不会再出现多久了。
因为沈家马上就要返回望州了。
边境到底与上京风土人情不同,沈鹤章拿些新奇传闻来哄崔丽都开心,她感兴趣也是难免,这都是一时的。
等沈家人离开上京,一切都还会变成从前的样子……还有婚约,年底他们就该成婚了。
也许现在所有的不对都是因为他们对于未来关系变化的恐惧,可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等真的成了婚,他们就是完整的一个主体。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自然能找到合适的相处之道。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自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贺渡川先一步去往崔府,府中的仆从说三娘子还没回来。若是平常,他就会说那他去找她,但今日没有,他坐在她院中一直等着。
今日是她生辰,她在外面玩一阵子,总还是要回家来与家人一起过的。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他觉得过了好久,让他不免开始去想,她还不回来,是不是因为还在和沈鹤章说话?
前线艰苦之地,能有多少有趣话好说?
崔丽都回来看到他的时候很是诧异,问他怎么在这里等她。贺渡川努力展了展僵硬的脸,将手边包装仔细的木匣递给了她。
他竭力笑起来,道:“我费了好大功夫去找我爹求的,徐照的《青崖泼墨图》,你肯定喜欢。”
他知道她一向很喜欢这样的山水画,之前还为贺茂实收藏的这幅画特地去拜访过。如果不是这次说要送给她,贺茂实也不会舍得割爱给他拿出来。
他知道她一定会喜欢的。
贺渡川打量着她的脸色,她果然露出了极惊喜的喜爱之色,这个表情让他心中略微松动,觉得还好还好,崔丽都还是原来的那个崔丽都,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有些不可置信,问崔伯父如何舍得将这画送人,莫不是你偷来的?
“如何是偷来?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爹喜欢你,我提了要送你,他没什么犹豫就给我了,一家人哪有什么不舍得呢。”
她笑意落下来些:“是吗?崔伯父如此说吗?”
他说当然了,然后看见她分明冷落的眼神。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大喊,贺渡川你大错特错了!
可他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