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川顺着她强行抽手的力道松开了自己的手,掩藏着自己的失落道:“此去望州,山长水远,万望平安,丽都。”
门口渐起了嘈杂的声音,晴山在门口唤起崔丽都。她仓促地丢下一句“你快走罢”,而后便彻底关上了这一扇窗。
沈鹤章来接她了。
贺渡川没有想过让她在这一日还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所以立刻就避到了一边,但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藏在无人处,看见如同打了一场胜仗的沈鹤章穿着红衣,意气风发地扣响崔丽都的房门。
他跟在无人处,陪着她一路走出崔家的大门,看着她在门口拜别,再扭头踏进沈家的花轿。
她手上空空荡荡,没有那枚戒指的踪影。
在她与沈鹤章的婚礼上,没有贺渡川存在的半分痕迹。
崔丽都终于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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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的婚礼,就像那回一样仓促。
虽然有兄长和友人们在前头挡着,贺渡川还是无可避免地多喝了些酒。他抬眼看着漆黑的天幕,脑中昏昏沉沉,疑心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究竟是如今,还是十年以前。
从前的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会不会从来就没有什么沈鹤章,会不会这就还是十年以前本该顺利到来的那个年末,会不会这就是他原本应该迎来的婚礼。
可是天气好热,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单衣,今天不是什么冬日。
他扶着侍从,有些踉跄地走回院中,手掌抵着卧房的门,看着里面透出的光线,任由晚风徒劳地吹了许久,才推门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新婚妻子,坐在他房间里的女子,是崔丽都。
这简直是和做梦一样的虚幻场面。
可她却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坐在床榻边等候。
掩面的扇子早就随意地丢去了一旁,她已经换下了嫁衣,卸下了妆环,洗干净了面颊,穿着素净的衣裳坐在桌边,听见门响,知道他来,她连头也没抬。
晴山从她身边走过来,对他轻声道:“先去沐浴罢,她刚焚过香。”
而他一身酒气。
贺渡川沉默着转身走进浴室,出来时终于彻底酒醒。他看见她收了纸笔,从书桌边起身,才迈步走过来,与她道:“今晚不便分房,我睡那边榻上。”
崔丽都冷冷淡淡,没有理会。
其他的灯火都能灭,就只有一对龙凤喜烛不能灭。贺渡川躺在临窗的小榻上,没有帐子遮挡,就只能在这明亮里干睁着眼睛,在一片寂静里听见帐内很清浅的呼吸声。
他少年时就喜欢过的人,此刻就躺在他的床上。
他少年时就与他无话不说的心上人,此刻沉默着一分一毫也不想理会他,或许甚至怨恨着他。
贺渡川一整晚也没能睡着,次日天际泛出蒙蒙亮的时候,他从小榻上起身,取了要穿的衣裳去浴间里洗漱更换。
他动作利索,收拾好出来的时候看见崔丽都也拉开床帐下来。
她如今睡眠不大好,他先前已经知道,昨晚听她呼吸声,也只是小睡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并没有露出明显的疲色。
她依旧是没有看他一眼,叫了晴山进来服侍,待收拾妥帖了,与他一道出门去。
今日要入宫拜见淑妃。
十年以后,在后宫见到这两个后辈在自己面前叩首问安,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显得有些造化弄人。
淑妃心中感慨一番,让他们起身,又拉着崔丽都坐在身边。
如今终究还是成为了一家人,面前的又是自己喜欢的小辈,她想到崔丽都心中大约有龃龉,有心在其间调和,勉力说了些作为长辈的劝解之语。
两个小辈口中都称是,可贺渡川时不时望向崔丽都,崔丽都却一眼也没看过他。这场面让淑妃想到自己刚入宫的样子,又不免慨叹这是一番孽缘。
拜谢过后,二人一道回府。
贺家的长辈没有任何刻意的为难,到底是书香门第,读书知礼,每一位都十分宽和地面带微笑,对着崔丽都体贴不已。
这其实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瞧着并不陌生,却实在没有办法如同从前那样坦然对待,所以本该温情脉脉的一次敬茶问安,也不□□露出三分尴尬。
是以好不容易一切结束,女眷们也没强行拘着崔丽都留下聊天说话,分别迅速散去。
崔丽都由此得以获得自由转身回房。
早上从宫中到家里这好一顿折腾,到如今也过去了快两个时辰。贺渡川始终沉默着走在崔丽都的身侧或者身后,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
待此时回去了,他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房中,才反手关上了房门,将跟在身后的晴山直接挡在了外面。
他望着她冷漠的背影,此刻才与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要这样一辈子都不与我说话吗,三娘?”